第237章 要开始了
  地下四层走廊尽头有一间小会议室。没有窗,只有一张摺叠桌,四把椅子。
  贺兰到的时候,冯七和吊灯已经在了。
  冯七坐著,双腿搁在桌上,嘴里嚼一根牙籤。他左手还缠著绷带——赛场上被踩的伤还没全好。
  吊灯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团抹布。他的能力是身体极度柔韧化,但平时的姿態也跟没骨头似的。
  贺兰把门带上。
  “人齐了。”
  冯七把牙籤吐掉。“说吧。什么任务。”
  贺兰把泠泉给的方案口述了一遍。
  “暴雨”装置需要运到星城上空释放。投放高度一千二百米。配合人工降雨催化剂,让逆序列原液隨雨水落下。
  冯七听完,没动。
  “等会儿。”他说。“一千二百米?”
  “对。”
  “怎么上去?”
  “泠泉使徒安排了一架改装过的运输无人机。载重两百公斤,够装暴雨和一个操作员。”
  “操作员是谁?”
  贺兰看了他一眼。“你。”
  冯七的表情没变。但他把脚从桌上放了下来。
  “我在天上操作。你们在地面干嘛?”
  “我和吊灯负责干扰星城军方的雷达系统和防空火力。泠泉使徒从赛场外围切入,趁混乱抓王刚。”
  吊灯从角落里抬起脑袋。“那蛤蟆呢?”
  贺兰没马上回答。
  冯七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怎么了?”
  “蛤蟆不参加。”贺兰说。“他身上有那小子的能量残留。打了抗体会出问题。”
  冯七把牙籤捡起来又叼回嘴里。
  “他知道了?”
  “我还没跟他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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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铁盒掏出来,打开,把三支注射器分给冯七和吊灯各一支。
  “逆序列抗体。行动前二十四小时打。打一支。別多打。”
  吊灯把注射器拿到眼前转了转。淡金色的液体在管內晃荡。
  “这东西靠谱吗?泠泉使徒自己试过没?”
  贺兰把铁盒合上。“她说靠谱。”
  “她说。”吊灯把注射器揣进兜里。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但最后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点。
  冯七站起来。走了两步。
  “冯七。”贺兰叫他。
  “嗯。”
  “这次的规模不一样。”
  冯七停下。背对著贺兰。
  “你觉得我不知道?”
  “五百多万普通人。”
  “你说这个干什么?”冯七转过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牙籤被他咬断了。他把碎掉的牙籤从嘴里拿出来扔了。
  “我当年加入这个组织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秦渊大人说过——旧世界要碎掉,新世界才能长出来。五百万也好,五千万也好。我管不了那么多。”
  贺兰看著他。
  冯七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牙籤。
  “但是。”
  他把牙籤叼上。
  “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投放的时间和位置。我要確认一件事——我弟住在城北安和街。那条街的覆盖范围在不在十二公里以內。”
  贺兰的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敲了一下。
  “在。”
  冯七的牙籤在嘴角转了一圈。
  “给我两支抗体。”
  “一人只有一支。多了会死。”
  “不是给我自己。”
  贺兰盯著冯七看了三秒。
  “你弟是普通人。普通人用不了这个。这是给觉醒者设计的。普通人的序列通道没有打开,注射进去会——”
  “会怎样?”
  “心臟骤停。”
  冯七把牙籤从嘴里拿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细小的木条。
  然后把它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里。
  “知道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贺兰说。
  “具体日期等泠泉使徒的通知。原液还在提炼。”
  “那今天要干什么?”
  “踩点。你需要確认无人机的起飞位置和飞行路线。路线图在这里。”
  贺兰把一个u盘推过去。
  冯七接了。揣兜里。
  吊灯这时候开口了。
  “贺兰。”
  “什么?”
  “泠泉使徒说抓王刚。活的。”
  “对。”
  “但如果那六百万人都变成了墮序者。星城的军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调集所有序列战力。包括赛场上那些学生。包括……”
  吊灯把话吞回去了一半。
  贺兰替他说完。“包括周震南。包括风老。”
  “对。我们四个人——不对,三个人。加上泠泉使徒一共四个人。够吗?”
  贺兰把u盘盒子收拾了一下。
  “你低估了混乱本身。”他说。“六百万人同时异化的候,军方的人不会来管我们。他们光救人都来不及。城市瘫痪,通讯中断,交通崩溃。到处都是失去意识的墮序者在攻击正常人。”
  他抬头。
  “那个时候,王刚只有两个选择。跑。或者救人。”
  “如果他跑呢?”
  “他不会跑。”贺兰的语气很確定。
  吊灯歪著头。“你怎么知道?”
  贺兰想起了赛场上那个学生。双手插兜,闭著眼睛,任由四万人在旁边乱成一锅粥。但裂隙一开,墮序者一出现,他立刻就回来了。
  带著珠子。
  按件收费。
  “因为他是个生意人。”贺兰说。“六百万人异化,只有他一个人有解药。你觉得他会跑?”
  冯七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所以他会留下来卖药。然后我们趁他分心的时候动手。”
  “差不多。”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会议室的萤光灯管老了,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吊灯又缩回了角落。他的手伸进兜里,捏了捏那支注射器。
  冯七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贺兰。”
  “嗯?”
  “蛤蟆那边,你去说。別拖了。”
  门开了。
  走廊里的红色导引灯照在冯七的背上。他没回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贺兰坐在椅子上。铁盒里还剩一支注射器。
  是他自己的。
  他把盒子盖好。收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
  泠泉的消息。
  【原液提炼进度:12%。一切正常。】
  【另:催化剂的配方需要人工碘化银。已安排採购。你负责確认星城气象局的排班表。找到能接触人工降雨系统的人。】
  贺兰回了一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放下。
  星城气象局。人工降雨系统。
  他需要一个內鬼。
  或者一个可以被收买的工作人员。
  贺兰把脑子里的人脉过了一遍。
  没有现成的。
  得从零开始。
  他站起来,拎起外套。出门。
  走廊很安静。远处隱约传来实验室那边的机器声。
  泠泉还在工作。
  这个女人不睡觉的。
  ---
  地下四层。
  泠泉的实验室门口贴了一张a4纸。
  上面手写了一行字:【正在蒸馏。敲门者死。】
  字是泠泉的。
  工整得像列印出来的,但“死”字那一撇拖得特別长。
  贺兰站在门口看著那张纸,把抬起来要敲门的手放了下来。
  他转身走了。
  去了另一个方向。
  地下二层,宿舍区。
  蛤蟆住在尽头的单间。
  贺兰敲门。
  没声音。
  又敲。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带著点沙哑。是女声。
  “谁?”
  贺兰推门进去。
  蛤蟆坐在床沿上。
  说“蛤蟆”其实已经不太合適了。自从被王刚那颗粉色弹珠命中之后,他——她的身体就再没恢復过来。小圆脸,下巴尖了,肩膀窄了,手比以前小了两號。
  她穿著一件过大的黑色t恤。那是以前当男人时候的衣服。现在套身上空荡的,领口耷拉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贺兰。”蛤蟆看见他,没站起来。“你来找我干嘛。”
  贺兰关上门。在对面的摺叠椅上坐下。
  “有个事跟你说。”
  蛤蟆等著。
  “明天有个大任务。”
  “我知道。暴雨计划。冯七跟我说了。”
  贺兰愣了一下。冯七那嘴。
  “那他跟你说——”
  “说了。我不能参加。抗体跟我身上的残留能量衝突。”
  蛤蟆的声音很平。
  贺兰点头。
  “对。就是这个事。”
  蛤蟆坐在那里。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脚没著地。她比以前矮了十几公分,这张床对她来说太高了。
  “你特地来说这个?”
  “你没什么想法?”
  蛤蟆抬头看著贺兰。
  她的脸是圆的。五官不算特別出眾,但有一种……软。以前当壮汉的时候,蛤蟆的脸跟砖头似的,方正粗糙。现在不是了。
  “想法?”蛤蟆笑了一下。那个笑也是软的。“你问我想不想上?”
  “嗯。”
  “想。”
  贺兰没接话。
  “当然想。”蛤蟆把两只脚晃了晃。“冯七和吊灯都去了。就我一个人留下来。像什么话?”
  “但你上了会死。”
  “你说的。泠泉使徒说的。她就一定对?”
  贺兰看著蛤蟆。
  蛤蟆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很小,指节没以前那么粗了。指甲乾净净。
  “蛤蟆。”贺兰叫她。
  “嗯。”
  “你现在……怎么样?”
  蛤蟆歪了一下头。
  “你问哪方面?身体?精神?还是——”她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都问。”
  蛤蟆从床沿上跳下来。站在地上,比贺兰矮了快两个头。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杯子喝了口水。
  “身体已经不疼了。刚变的那几天是真疼。骨头在缩,肌肉在缩。像全身被人拿锤子敲了一遍再重新拼。现在都好了。习惯了。”
  她放下杯子。
  “精神……”
  她想了想。
  “有时候半夜醒了,第一反应还是以前的那个自己。然后手摸到胸口,发现不对。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痛苦。是一种——断裂。”
  贺兰坐著没动。
  蛤蟆转过身来面对他。
  “但白天就还好。白天有事乾的时候不会想这些。”
  她顿了一下。
  “贺兰。”
  “嗯。”
  “你来不是只为了说任务的事。”
  贺兰没否认。
  蛤蟆双手环在胸前。t恤太大,她的动作把衣服攥出一堆褶。
  “你是来试探我的。”
  贺兰抬眼。
  蛤蟆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以前蛤蟆的眼睛总是浑浊的,带著一种不在乎一切的木然。现在不一样了。瞳孔清亮。有光。
  “试探什么?试探我还忠不忠诚?被那个小鬼改写了一下,我就会叛变?”
  贺兰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泠泉使徒让我来確认的。”
  蛤蟆笑了。
  “你帮我转告她。不用確认。”她走回床沿坐下,两条腿又悬在外面晃。“这个身体是那小鬼搞的。我恨他。这个帐我记著。但创世黄昏给了我活路。给了我饭吃。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我没那么贱。”
  贺兰点头。“我会转告。“
  他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
  蛤蟆叫住他。
  “你刚才说暴雨落下来之后,普通人会——“
  “异化。“
  “不可逆?“
  “不可逆。“
  蛤蟆抬头看著天花板。
  “六百万人。“
  “你在同情他们?“
  蛤蟆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到贺兰脸上。
  “不是同情。我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那六百万人异化之后。变成墮序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墮序者是什么?是怪物。半人半兽。意识模糊。攻击性强。“
  贺兰等著她的下文。
  “然后呢?军方会怎么做?“
  贺兰没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
  “他们会镇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