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父亲的电话
  艾玛看著手机屏幕,迟迟没有接。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谈预付款、节目预告、黑砂镜头,所有事情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前推。可这个名字跳出来后,那股劲忽然停住了。
  dad。
  林恩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是艾玛自己的电话。
  有些门,別人不能替她推开。
  铃声响到快要断时,艾玛终於按下接听。
  “爸。”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隨后,一个有些沙哑的男人声音传出来。
  “你现在在哪?”
  艾玛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安克雷奇。”
  “和那个中国小子在一起?”
  这句话一出来,约翰眉头先皱了。
  林恩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艾玛声音冷了一点。
  “他叫林恩。”
  “我不管他叫什么。”
  男人的语速很快,像是压了很久,“艾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网上全是白鯨湾的视频,全是那些人在说北岸,说你祖父,说我们家。你把家里的旧事摆到所有人面前了。”
  “不是我摆的。”
  艾玛道:“是他们先盯上白鯨湾。”
  “白鯨湾本来就该卖掉!”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提高,“那块地拖了我们多少年?税,维修,律师,保险,码头,一年又一年。你祖父死后,它就只是个烂摊子。”
  艾玛低声道:“对你来说是烂摊子。”
  “难道不是吗?”
  男人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你小时候只记得夏天、钓鱼、烟燻架和那块蓝牌子。你不知道后来我收到多少帐单,不知道有多少人告诉我那地方有风险,不知道我每次想处理它,都会有人跳出来说这不行那不行。”
  “那些人是谁?”
  电话那头忽然停了一下。
  艾玛追问:“是北岸吗?”
  “別提这个名字。”
  男人声音低了下来,里面多了一点明显的慌乱,“艾玛,听我一句,別再碰他们。你不知道这些公司后面有多少律师,多少关係,多少文件。你以为那个林恩会打猎,会拍视频,会看合同,就能贏?”
  他喘了一口气。
  “他只是刚拿了奖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
  林恩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约翰一眼。
  约翰压低声音:“你不生气?”
  林恩同样压低声音:“他说得有一部分对。”
  约翰愣了愣。
  林恩靠在椅背上,没再解释。
  他確实刚拿奖金。
  也確实正在干一件普通人看起来很疯的事。
  但疯和蠢不是一回事。
  电话里,艾玛的声音越来越冷。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办?”
  “卖掉。”
  “卖给谁?”
  “谁给钱就卖给谁。”
  “北岸?”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艾玛闭了闭眼。
  “他们联繫你了?”
  “没有。”
  “爸。”
  “……只是有人提醒我。”
  “谁?”
  “一个认识的人。”
  “北岸的人?”
  男人烦躁起来。
  “这不重要!”
  “很重要。”
  “不重要,艾玛!”他几乎是在吼,“重要的是,你別被那个林恩带疯。网上的人今天喊著支持你,明天就去看別的热闹。品牌给钱,是因为他们要流量。律师帮忙,是因为你们付得起帐单。等事情真的闹大,最后留下来处理麻烦的人是谁?是你!”
  艾玛没有反驳。
  她知道父亲这句话不全错。
  帐单是真的。
  麻烦是真的。
  网民会散,品牌会算帐,律师会按小时收费。
  白鯨湾不会因为一条视频爆了,就自动变成一个童话。
  可她更清楚,父亲每次说“现实”,最后都只是让她退一步。
  再退一步。
  退到连祖父留下的东西都可以拱手送出去。
  “你怕他们。”
  艾玛轻声说。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男人才开口。
  这次声音低了很多。
  “我当然怕。”
  艾玛怔住。
  男人像是终於被抽走了所有硬撑的力气。
  “你以为我没试过?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你祖父太固执,觉得只要把文件翻清楚,把帐算明白,就能处理掉白鯨湾。”
  “可每次刚有买家,就会有人寄报告给我。”
  “污染风险。”
  “公共通行爭议。”
  “旧码头安全责任。”
  “上游土地歷史纠纷。”
  “我找律师,律师说可以打,但要钱,要时间,要准备最坏结果。你祖父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你妈妈也病著,我还能怎么办?”
  艾玛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些话,她以前从没听父亲完整说过。
  他只会骂。
  骂白鯨湾,骂祖父固执,骂帐单,骂那片见鬼的海风。
  可他从没说过,他怕过什么。
  “所以你就让它烂著?”
  艾玛问。
  男人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林恩放下咖啡杯,神色也认真了些。
  他看得出来,艾玛的父亲不是那种简单的反派。
  他怯懦,自私,疲惫,也习惯了逃避。
  但这种人恰恰更真实。
  不是所有丟掉家產的人,都是被钱收买。
  很多人只是被一年又一年的麻烦磨到不想再看第二眼。
  “艾玛。”
  男人声音发哑,“我不想你再走你祖父那条路。”
  “他那条路是什么?”
  “不肯卖,不肯低头,不肯承认自己守不住。”
  艾玛看向窗外。
  港口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可他至少守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去后,没有声音,却很深。
  过了很久,男人才疲惫地说道:
  “你现在说这些没用。”
  “有用。”
  艾玛道:“至少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想知道。”
  男人像是一下烦躁起来,“那些旧文件、旧照片、旧信,翻出来只会惹麻烦。你祖父已经死了,你妈妈也不在了,我只想把事情结束。”
  艾玛抓住了关键词。
  “旧文件?”
  电话那头猛地一停。
  林恩也抬起眼。
  艾玛坐直身体。
  “爸,你刚才说旧文件。”
  男人没有回答。
  艾玛追问:“在哪里?”
  “没什么。”
  “在哪里?”
  “我说了没什么!”
  “如果没什么,你不会这么怕。”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男人像是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木地板发出轻微响动。
  终於,他压著声音开口:
  “车库后面的储物间。”
  艾玛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什么东西?”
  “一箱你祖父留下的旧东西。”
  “哪一箱?”
  “棕色木箱。上面写著他的名字。”
  艾玛声音轻了些。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没看过?”
  “看过一点。”
  “然后呢?”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艾玛眼眶有些发红。
  “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人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声里没有半点轻鬆。
  “因为里面的东西让我觉得,你祖父可能不是疯了。”
  艾玛呼吸一滯。
  林恩也慢慢坐直。
  “他留下了什么?”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
  “有信,有旧地图,有一些收据,还有他写给律师的东西。”
  “律师?”
  “我说了,我不想碰。”
  男人声音重新硬起来,却更像是在保护自己,“艾玛,你听清楚,那箱东西我不管了。你要是真想把自己拖进去,就回来拿。”
  “但我提醒你。”
  他停了一下。
  “拿走以后,別再指望我替你收拾白鯨湾的烂摊子。”
  艾玛低声道:“你已经很多年没收拾过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然后,通话被掛断。
  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约翰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
  艾玛坐在那里,眼睛红著,却没有哭。
  林恩看著她。
  “你想什么时候去?”
  艾玛抬头。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別碰那箱东西。”
  林恩想了想。
  “我在荒野里学到一件事。”
  艾玛看著他。
  林恩道:“一个洞如果一直往外冒冷风,最好別假装它不存在。”
  他拿起外套。
  “去看看吧。”
  艾玛低头看著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声音很轻,却很稳。
  “明天一早。”
  林恩点头。
  就在这时,他眼前轻轻跳出提示。
  【名称:布莱克家旧文件箱】
  【状態:长期封存,信息价值未知,关联白鯨湾歷史爭议】
  【评价:有些帐单不是用钱结的,是用真相结的】
  林恩看著那行评价,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白鯨湾的路,好像又往旧日深处延伸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