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想碰的旧箱子
  第二天一早,雨又下起来了。
  安克雷奇的雨不像荒野里那样凶,却更烦人。细密、冰冷,贴在车窗上,像一层怎么擦都擦不乾净的旧灰。
  艾玛坐在副驾驶,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说话。
  林恩开著车,没问她紧不紧张。
  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要回去见一个多年只会逃避、抱怨、劝你放弃的人,还要从他手里拿走一箱他“不想碰”的旧文件,换谁都不会轻鬆。
  车开了將近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片老旧住宅区前。
  房子不大,木外墙被雨水泡得发暗,院子里的草长得有些乱。车道旁停著一辆旧皮卡,后斗里堆著塑料桶、破渔网和几块发霉的木板。
  艾玛看著那栋房子,低声道:
  “我上次回来,是两年前。”
  林恩熄火。
  “他知道我们今天来?”
  “知道。”
  艾玛顿了顿,“但他不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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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正好。”
  “什么?”
  林恩解开安全带。
  “不高兴的人通常比较诚实。”
  艾玛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
  他比林恩想像中瘦,头髮灰白,脸上有种长期睡不好的疲惫。眼睛和艾玛有点像,只是艾玛的眼神里还有硬撑的光,他的眼神里只剩下躲闪和烦躁。
  “你就是林恩?”
  男人先看林恩。
  语气不算友好。
  林恩点头。
  “是。”
  “我没请你进来。”
  艾玛抬头。
  “是我让他来的。”
  男人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让开半步。
  屋子里很安静。
  客厅摆著老旧沙发,墙上掛著几张褪色照片。林恩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张:年轻一点的艾玛站在白鯨湾旧木牌旁边,旁边是一个戴帽子的老人,手里提著鱼,笑得很开。
  应该就是她祖父。
  照片下面压著一层薄灰。
  像是很多年没人擦过。
  艾玛也看见了那张照片。
  她停了一下。
  男人立刻说道:“箱子在后面储物间,拿完就走吧。”
  艾玛转头看他。
  “你就这么急?”
  “我不想邻居看见有人来翻旧东西。”
  “邻居不会在意。”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
  男人声音抬高一点,“现在网上全是白鯨湾。有人已经给我打电话了,有人问我是不是认识你们,还有人问北岸到底做过什么。你满意了?”
  艾玛脸色冷下来。
  “不是我让他们给你打电话。”
  “但事情是你们闹出来的。”
  “事情不是我们闹出来的。”
  艾玛一步步走进客厅,“爸,是你把白鯨湾拖到现在,是你一次次说再等等,一次次说有人会接手,一次次说別惹麻烦。”
  男人脸上的疲惫变成了怒意。
  “你懂什么?”
  “我现在想懂。”
  “你不懂!”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以为白鯨湾是你记忆里的夏天?你以为守住一块地靠几句漂亮话就行?你祖父当年也这么想,结果呢?他留下的是帐单,是律师信,是一堆没人敢碰的破文件!”
  艾玛眼眶一下红了。
  但她没有退。
  “所以你就让它烂著?”
  男人呼吸粗了些。
  “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还小。”
  “我长大以后呢?”
  男人一顿。
  艾玛声音轻下来,却更锋利。
  “我长大以后,你也没说。你只告诉我白鯨湾不值钱,告诉我祖父固执,告诉我这块地是个累赘。你从来没说过有人威胁过你,没说过那些报告是谁寄的,更没说过家里还有一箱文件。”
  男人別开脸。
  “那些东西没用。”
  “你看完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没用?”
  男人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吼回来。
  林恩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能听出这场爭吵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它在这个家里憋了很多年。
  白鯨湾只是表面的名字。
  真正烂掉的,不只是码头和屋顶,还有这一家人没说出口的恐惧、愧疚和怨气。
  过了很久,男人低声道:
  “我只是想结束。”
  艾玛看著他。
  “可你结束不了。”
  男人肩膀微微塌下去。
  这句话比责骂更重。
  因为它是真的。
  他逃了那么多年,白鯨湾依旧在那里。
  北岸依旧在那里。
  旧帐也依旧在那里。
  只是现在,轮到艾玛回来把箱子打开。
  储物间在车库后面。
  门一推开,一股灰尘和潮气扑出来。
  里面堆著旧工具、塑料箱、坏掉的船灯、几捆绳子,还有一排发霉的纸箱。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艾玛回头看他。
  “哪一个?”
  男人指了指最里面。
  “棕色木箱。”
  林恩走过去,先把上面的杂物搬开。
  箱子很旧,边角包著铁皮,锁扣已经生锈。上面果然写著一个名字。
  【arthur black】
  艾玛祖父的名字。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提示框隨即跳出。
  【名称:亚瑟·布莱克旧文件箱】
  【状態:长期封存,內部纸质文件受潮轻微,保存情况尚可】
  【评价:有些人合上箱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敢读完】
  林恩看著最后一句,抬头看了艾玛父亲一眼。
  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林恩没有说破。
  他只是问:“钥匙呢?”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丟过来。
  钥匙撞在箱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艾玛弯腰把钥匙捡起来。
  她试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箱盖掀起时,灰尘在昏暗灯光里慢慢浮起来。
  里面不是杂乱一团。
  相反,整理得很规矩。
  几叠旧帐单,用橡皮筋捆著。
  一捲髮黄地图。
  几封律师函复印件。
  一本维修帐本。
  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写著几个字:
  【do not mail】
  不要寄出。
  艾玛的手停住。
  林恩也看见了。
  男人在门口猛地开口:“別看那个。”
  艾玛抬头。
  “为什么?”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了,別看。”
  艾玛拿起那个文件袋。
  纸袋边缘已经发脆,但封口还在。
  她没有立刻拆,而是看向父亲。
  “你看过?”
  男人没有回答。
  艾玛声音发紧。
  “你看过,对吗?”
  男人终於低声道:
  “只看了开头几段。”
  男人声音低下去,“看到污染、通行、债务那几个词。”
  “然后你合上了?”
  “对。”
  “为什么?”
  男人盯著那个纸袋,像是在看一只会咬人的东西。
  “因为那是你祖父写给律师的信。”
  储物间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敲在车库顶上,密密麻麻。
  艾玛慢慢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折好的信纸。
  纸张泛黄,笔跡却依旧清楚。
  开头第一行写著:
  【致霍华德律师:如果我出了意外,或者白鯨湾交易再次被人为阻断,请你把这封信交给艾玛。】
  艾玛的手一下僵住。
  林恩眼神也沉了下来。
  男人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像是终於被那封多年没寄出的信重新拖回了过去。
  艾玛低头看著那行字,声音很轻。
  “他是写给我的。”
  没人回答。
  只有旧箱子静静敞开著。
  像白鯨湾那扇被封了很多年的门,终於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