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新来的加罚一炷香?(求追读)
  卯时三刻。
  南街武馆。
  卫所號角一响,武馆便跟著敲钟。
  钟声沉闷,震得人耳膜发胀。
  守门的汉子侧身让他进去,说了句“今天有训,別往正堂跑”。
  正堂。
  那是教头们的地盘。
  他一个刚来的,没资格进。
  程云山没在演武场上。
  只有几个早到的学员蹲在石坎上绑鞋带。
  天刚亮透,演武场上人多了起来。
  少说四十来號人。
  全穿著一样的灰布短褂,腰间扎著板带。
  从高到低码得整整齐齐的。
  前排几个看著二十出头,后排还有几个跟沈宿差不多身量的,比他壮一圈。
  教头还没到,这四十多號人已经开始站桩。
  没有口令。
  自己站。
  沈宿找了末排的空位插进去,脚掌碾实泥地,膝弯往下坠,站好桩功。
  这里的泥地比车行后院硬得多。
  车行是土的,踩久了会有坑。
  这里是夯过的,脚掌碾上去像踩石板。
  旁边一个腰粗膀圆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
  严明。
  昨天推手被他粘翻的那个。
  来南街武馆快一年了,推手在同批学员里排得上號。
  “新来的。卯时二刻就站好了,你那位置没人给你占。”
  严明压低声音说。
  眼珠子在他右腕两只叠套的旧护腕上停了停。
  沈宿没躲他的目光。
  护腕上的铜钱印洗不掉,也没想洗。
  那是他活著的帐本。
  演武场另一头响起脚步声。
  来的是一个中年人,个头更矮,肩膀更宽,双手背在身后。
  丈二铁臂,二教头。
  他走路的姿势和程云山不同。
  程云山走路稳。
  他走路沉。
  每一步都將泥地碾实了再挪开。
  点名。
  丈二铁臂翻开一本破旧的蓝皮册子,从第一排念起。
  念到“严明”时,严明大声应了“有”。
  念了十来个名字,翻过一页,念到“何志平”。
  没人应。
  他把笔搁在指缝里一夹,继续念。
  念到最后合上册子时才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报名帖的新来那个沈宿到了没有。”
  没等沈宿应完,他已经把名单收进袖子里。
  名单念完,后排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拿胳膊肘撞严明的腰,问他昨天被新来的一回合撂倒是真是假。
  严明把腰牌往腰后拨了下,说这帐先欠著,推手课有得是机会。
  又是欠帐。
  沈宿心想,这武馆里的人,怎么都喜欢把“帐”掛在嘴上。
  还有几个嘀咕,说这个新来的喊名字时慢了半拍,不知道是真迟钝还是故意摆谱。
  “今日站桩。半炷香。新来的加到一炷香。”
  丈二铁臂说完,背著手往石坎边一杵。
  “桩功不稳,什么推手都是虚的。”
  半炷香燃完,二教头叫散了其他人,只留沈宿一个人继续站。
  场边蹲著几个等看笑话的,没走。
  严明也没走,抱著胳膊站在石坎边上。
  一炷香燃完。
  沈宿睁开眼。
  脚掌没有移动半寸。
  大腿內侧的血管突突直跳,但膝弯纹丝不动。
  他把昨晚在练功房补站的桩功,连本带利地吃了进去。
  但大腿內侧的酸胀像有人拿针在扎,他咬著牙,没让膝盖抖一下。
  沈宿气还没喘匀,二教头已经走到他面前。
  “桩功可以了。推手。”
  三个字落下。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根教棍,棍尖朝演武场外一点。
  严明、韩林、陈厚。
  昨天推手都输给沈宿的三个,重新站回场上。
  严明先上来,憋著隔夜的闷气,出手就抓沈宿右腕。
  沈宿闭上眼,掌根贴上就粘住对方,顺势推了出去。
  严明比昨天更沉了。
  但沉的是肩膀,不是腰。
  腰不沉,重心就是浮的。
  一推就倒。
  严明重心歪了,往前栽了半步。
  场边蹲著的几个学员直起了腰。
  接著是韩林。
  瘦高个儿昨天清楚自己怎么输的,今天出手更谨慎。
  但他起手的瞬间,骨节微移。
  沈宿听见了。
  骨节响的那一下,是右肩先动。
  右肩先动,左手就慢。
  掌根直接粘在腕骨滑溜的那道缝上。
  等他剎住,人已经被推退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掌心搓得发红。
  抬头时,眼神变了一下。
  他还没动劲路,身体就先开始歪了。
  陈厚最后一个上。
  块头比严明和韩林都大,一上来直接用双手握沈宿的单腕,想用蛮力硬扯。
  双手推单手。
  蛮力。
  沈宿想起车行卸货时,新来的伙计也喜欢这么干。
  没用。
  力散了,两手不如一手。
  沈宿膝弯往下坠半寸,全身骨头叠在一起。
  他把两条手臂的劲同时收住。
  陈厚挣了两下没挣开,自己先笑了。
  双手一摊。
  “这不是推手,是粘蝇板。”
  场边的那几个也跟著笑出了声。
  丈二铁臂从筐里捞起两条铁砂袋,拍在沈宿腕子上。
  他让沈宿绑紧,重新接严明。
  这一轮不一样。
  严明学乖了,沉下肩肘,用前臂外侧一寸一寸往里压。
  沈宿的掌根黏上去,铁砂袋隨之往下一坠。
  虎口的皮顿时被磨得发烫。
  铁砂袋的重量压在腕上,像把整条手臂往下拽。
  他以前只绑过腿,没绑过手。
  手比腿细,吃力的地方不一样。
  推手的节奏开始变涩。
  丈二铁臂咬著没点燃的短棍,用棍尖点了点沈宿虎口那层铁砂袋压出的白印。
  “推手不光推骨头,是推气血。你现在虎口发抖不是骨头没架稳,是气血没通到那儿。”
  他收起短棍,又用棍身在他手腕的铁砂袋上重重拍了一下。
  “以后每两天让严明陪你推一次,他手重,可以帮你把气血压实。”
  “这两条铁砂袋你留著。每天早晚各绑一次,站桩绑腿上,推手绑腕上。想脱了別看轻重——自己练出来你自己的。”
  接著又补了一句。
  “你的推手跟谁学的。”
  沈宿说车行里一个老伙计。
  “老伙计没教你推气血。”
  沈宿没说话,低头看著自己虎口那道被铁砂袋压出的白印。
  赵宏確实没教。
  那个老傢伙只教了他怎么把掌根贴上去,怎么粘,怎么听劲。
  但气血怎么通,他没来得及说。
  他就走了。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被他自己用掌根把铁砂袋的重量,压进了骨缝柔软的那条通道里。
  “……他没来得及。”
  严明收回手时,在他铁砂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韩林主动过来,两人摆了半圈推手的起手式。
  虽然只有短短数息,只是无声比画了一下。
  但彼此间的排斥感已经消退。
  这一下拍得轻,但他听懂了。
  不是挑衅,是告诉他——袋口扎紧,別掉了。
  韩林也是。
  他们服了,但不是服他的力气,是服他那几下粘劲。
  早饭钟响。
  演武场的人往膳房走,沈宿跟在最后头。
  膳房很大,空荡荡的摆著十几张长条木桌。
  桌面上满是刀痕和烫疤。
  几个老学员端著碗坐到角落里,一边喝粥,一边閒聊。
  没人给沈宿让座,他自己端碗坐到最靠门口的条凳上。
  碗底搁在桌沿磕了一下,脆生生的响。
  那些人没有压低嗓门。
  “……上回推手课,又他娘的摔了我七八跤,裤子都磨破了,下回药浴的份子钱我还得多凑二两。”
  “你那算什么,何志平上个月跟人切磋,胳膊差点折了,现在都没回来,我看他那位置是悬了。”
  “听说顺丰那刘掌柜送来个新人,推手很粘,不知道月底能不能顶上何志平的缺……”
  “顶上?他肯掏药浴的钱么?那配方可不便宜。”
  沈宿端著碗。
  粥是粗粮的,嚼起来硌牙。
  他没回头,但能感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推手的劲,又沉了一分。
  何志平的座位空著。
  药浴的份子在等著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碗底的粥刮乾净。
  药浴的钱,他还没攒够。
  但他在车行对帐时学过,帐是算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饭后沈宿去兵器库领腰牌。
  掌营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匠,坐在门凳上给刀柄缠棉线,抬眼扫了扫名帖。
  登记完递过腰牌时,棉线正好接完最后一圈,无头无尾。
  他把腰牌搁在木格上,咬断线头,说了一句。
  “老赵那边已经把你的名册转过来了。”
  沈宿接过腰牌,掛在旧布带上。
  腰牌沉甸甸的往下坠。
  腿上的铁砂袋又坠了半寸。
  腰牌比车行的工牌重。
  不是铁重,是规矩重。
  掛上这块牌,就不能隨便走了。
  他伸出手指把被磨破的皮按了按。
  护腕上那圈旧铜钱印还在。
  汗渍重新啃进去,凉得发硬。
  铜钱印是赵宏在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他推手还只会用蛮力,赵宏把铜钱塞进他护腕里,说“什么时候把铜钱磨亮了,你就知道劲往哪走了”。
  铜钱没磨亮,赵宏先没了。
  收工钟响。
  演武场渐渐空了,只剩几个还在搬石锁的杂役。
  丈二铁臂背著手走过影壁时停了一下,扭过头看他一眼。
  “明天接著站。別迟到。”
  沈宿把铁砂袋解下来,卷好后放在铺位上。
  他坐在床沿,指缝里夹了一下自己的腰牌。
  腰牌的牌角,硌著指节。
  他想起以前在车行对帐时,也这样夹过炭条。
  炭条夹久了,指节会起茧。
  腰牌夹久了,也会。
  茧子是磨出来的,功夫也是。
  月光绕过武馆的麻石墙根。
  把他桩功站过的泥地,照出两枚浅浅的钝坑。
  沈宿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两枚钝坑的深度。
  和车行后院那道车辙印一样。
  他把手指上的泥搓掉,站起来。
  铜钱还在胸口。
  护腕还在腕上。
  他等著。
  等著。
  等药浴的钱攒够,等推手的劲路打通,等那个位置空出来的人,被他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