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眾矢之的
  卡尔喝了一口咖啡,看来索菲的情报网在这段时间里运转得相当高效。
  “关於这件事情,王兄那边有什么反应?”
  “有议员在腓特烈王储面前对国王陛下解散议会表示强烈不满。但是王储殿下並没有当面表態。”索菲说道。
  这个情况稍微有些出乎了卡尔的预料。
  毕竟在王储夫妇眼中,解散议会应该是向王权的旧时代倒退了一大步,他们不可能保持中立。
  既然如此,眼下只有进一步激化矛盾了,隨著俾斯麦上台,这种对立只会越来越尖锐。
  “索菲,”卡尔放下咖啡杯,“俾斯麦接下来会在议会预算委员会发表演说。”
  “殿下,我可以冒昧问一下演说的內容吗?”索菲小心翼翼地问道。
  “或者说,在您眼里,这个演说会起到什么样的效果呢?他的演说內容会让很多人感到震惊吗?”
  “不只是震惊。”卡尔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他的这篇演说会无异於平地惊雷,会改变整个柏林的政治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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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菲安静地听著,琥珀色的眼睛里並没有感到任何惊讶,只有认真地思考。
  “殿下,您怎么能如此確定这篇演说的效果呢?”
  卡尔愣了愣,隨后轻声一笑道:“我猜的。”
  索菲没有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我有点不信。”
  这两个人安静地坐著,谁也没有再说话。咖啡的热气在屋內升起,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安静的氛围。
  但卡尔知道,这种安静只是一种错觉,卡尔和索菲都在进行一些精神上的准备。
  俾斯麦的演说之后,普鲁士即將进入一个全新的政治阶段。
  一个议会与政府公开对抗的阶段,一个铁与血取代妥协与辩论的阶段。
  他很清楚,在这个时刻,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是远离演说现场,保持自己独立的形象。还是亲自到场公开表態支持俾斯麦,哪怕这样意味著与议会彻底为敌?
  这两个选择各有各自的利弊,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算好了利弊再行动,而是行动之后利弊才会发生变化。
  解散议会之后,宫廷內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寧静。
  卡尔在自己的书房里翻看情报,有关於议会各派的动態,有报纸上对解散议会的评论,还有王储官邸那边的动向。
  果然不出卡尔所料,仅仅三天之后,俾斯麦就找上了门。
  俾斯麦没有经过任何预约,就很失礼地敲响了他寢宫的门。
  “殿下。”他行礼之后,开门见山,“我想跟您谈一件事。”
  “说吧。”卡尔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示意他坐下。
  俾斯麦没有坐,与歷史上形象不符的是,这个光头男人又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明天下午我將发表我的演说。”
  “我会说一些话,得罪很多人。原本可以在私下里支持王室和军方的人,在我发表这篇演说之后,可能就只能公开表示反对了。”
  “所以呢?”
  “所以我恳请殿下,不要来现场。”
  俾斯麦抬起头,直视著卡尔:“我知道殿下自埃森之行以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普鲁士和军方。”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要说的那些话,会让持自由主义立场的人——不管是温和派还是激进派,都把我视为敌人。”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了一些恳求的意味:“殿下,我的职责就是为陛下和王室挡箭,我必须要做好这件事。”
  卡尔明白,他的这些话既是出於对王室的忠心,也是某种政治上的保护。
  “俾斯麦先生,”卡尔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当时在巴黎咖啡馆里问过我,我敢不敢用你?我当时说我敢,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俾斯麦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好控制才找你的,我既然敢在那个时候支持你,就不会现在退缩。”
  卡尔决定一条道走到黑,而不是选择给自己留退路。
  “即使日后我与那些容克或其他人有什么分歧,在此时此刻我也会全力支持你。”
  “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我也不知道是否正確,但这是必须做的事情。”
  俾斯麦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芒,不像是感激,也不是恭敬。像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就像是一个独行太久的人,突然发现原来这条路上还有同行者。
  俾斯麦没有再多说什么,隨即告別了。
  卡尔刚才对俾斯麦说的话是真诚的。这个时候普鲁士需要王室成员站在最前面,和那些真正做事的人一起面对风险,而不是躲在后面等著收割成果。
  当然,他也清楚这么做必然会付出代价,自由派和腓特烈会寒心,甚至威廉一世也可能会认为他太过於招摇显眼。
  但是这些代价必须付出。一个不敢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只能是一个平庸的王室成员。但他的目標从来不是一直做一个平庸的王子。
  第二天的下午,议会的预算委员会会议厅里座无虚席,自由派的议员占据了大部分座位。
  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这个新任首相,这个在之前被所有人討厌的光头男人。
  俾斯麦缓缓开口了。
  “当代的重大问题不是通过演说和多数票能够解决的。”
  “我们属於同一个民族,渴望同一个祖国。普鲁士在德意志的地位,不取决於它的自由主义,而取决於铁与血……”
  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喧譁声像暴风骤雨般爆发了。
  自由派的议员们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们指著台上的俾斯麦,脸上写满了愤怒和震惊。
  “战爭贩子!”
  “这是对议会的蔑视!”
  “无耻之徒,你这是要把国王陛下也拖下水!”
  在一片愤怒的指责声中,有几双眼睛看向了主席台斜后方的一个角落里。俾斯麦在退席之前,回头向那个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卡尔·冯·霍亨索伦,国王的次子,正站起身来。
  卡尔缓缓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走向了演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