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魔鬼
  卡尔走上演说席,单手撑在讲台上,摆出了一种玩世不恭的態度。他的眼睛里看向那些自由派的议员,散发出一些近乎挑衅的神色。
  自由派的议员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了这位第二王子走上了演讲台。
  看到第二王子走上了演讲台,台下议员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了,刚才还吵成一团的会场,喧闹声也在此时此刻小了一些。
  卡尔站在那里,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静静地观察著台下的议员们。
  “王子殿下?您怎么来了?”有认识卡尔的议员出声了,“您快请新任的这位首相先生收回前言吧!”
  “是啊,卡尔王子!请您快阻止这个战爭贩子吧!”
  到了此时此刻,这些自由派之中居然还有很多认为卡尔是来支持他们的。
  想到自己马上要说什么,卡尔脸上想要大笑的表情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收回?”卡尔挑了挑眉,他的声音压过了这一阵喧闹,场上重回了安静。
  “诸位先生,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你们可以投票反对预算,可以继续发表那些漂亮的演说,但普鲁士的问题不会在任何演说中得到解决。”
  卡尔抬起手,指向了窗外。
  “普鲁士的目光在当下必须投向外部的足以致命的威胁,投向什勒斯维希、投向荷尔施泰因,投向那些尚且悬而未决的命运。”
  “而要实现这一切,唯一的依靠就是军队,是铁与血的政策!”
  台上台下一片譁然,隨即是令人震惊不安的长时间的沉默。
  这位素来支持自由主义的王子,此时此刻竟然敢公开叫板议会,台下的很多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都不知道他在唱哪一出。
  连俾斯麦此时此刻都说不出话来了,他也没有想到这位王子竟然敢於公开为他的政策站台。
  “卡尔殿下,您怎么能听从俾斯麦的谗言呢?”一名自由派议员霍然起身,满脸通红,几乎是在咆哮,“您这是要把普鲁士拖进战爭的泥潭吗?!”
  “您不知道战爭意味著什么吗?您难道不知道有多少普鲁士的子弟会因此丧命吗?”又有议员站出来附和道。
  卡尔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的近乎於冷酷:“我不知道吗?议员先生,我想您更不知道。据我所知,您从来没有去过军校,没有穿过军装,也从来没有去过边境的地方。”
  不做辩解,只是直接攻击对方。虽然卡尔自己確实没有过军事经歷,但此时此刻,只攻击这位议员不懂是最好的选择。
  那名议员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隨著卡尔的语音落下,原本已经沸腾的议会大厅彻底失控了。
  自由派议员们拍桌子拍桌子、跺脚的跺脚,议长的铃声响了又响,却没人理会。
  有出离愤怒的议员甚至想要衝上前去和卡尔这位霍亨索伦王室成员理论,被身边的同僚死死拽住了。
  剩余的一些保守派的议员们和容克们则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有人面露忧虑,有人微微点头。
  然后,出现了更猛烈的咒骂声。
  “疯子!”
  “你这个无耻的第二王子!”
  卡尔脸上的笑意依旧,张开双手,好像在说隨便你们骂。
  他向侧面迈出一步离开演讲台,將整个身体暴露在议员们的面前,依然保持著舒展而又带些挑衅的姿势。
  “疯子?”卡尔的声音突然拔高,语速加快,显得尖锐又刺耳。
  “如果你们说我是疯子,那就由我来当这个疯子好了。你们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享受和平时期的舒適与安寧。”
  “但你们请记住,並不是你们平时的所作所为保护了我们的国家的边境和安全,而是那些被你们剋扣军餉的士兵们!”
  “至於刚才你们说首相先生是战爭贩子?我知道丹麦人对德意志同胞的所作所为,如果为同胞挺身而出就是战爭贩子,那我为此感到荣幸。”
  卡尔的声音在整个会议厅里迴荡,一些自由派议员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至於国王陛下——”卡尔缓缓挺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首相的一切权力来自於国王陛下的信任。他的一切行动也將对国王陛下负责。”
  “在座的诸位,你们之中难道有谁想质疑我这个霍亨索伦王室成员吗?”
  此时此刻,大厅里又再次陷入了沉默,很多自由派举棋不定,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卡尔的目光却从俾斯麦和那些自由派议员身上移开,看向了旁听席另一端。
  他的王兄腓特烈王储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卡尔从来没有在兄长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张一向温和的面孔,此时此刻绷得紧紧的,脸上和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弟弟,仿佛在看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魔。
  坐在腓特烈身边的维多利亚公主把手搭在丈夫的手臂上,低声说著什么,但腓特烈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声中,维多利亚公主站起身,提起裙摆,转身出门朝出口走去。
  卡尔收回目光,继续环顾大厅。
  他看见了一些容克军官坐在旁听席的另外一侧。
  他看到了那些人的脸,那些面孔上写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嘴唇都抿住了,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演说席上。
  那是一种卡尔熟悉又陌生的,在歷史书上见过的一种狂热的表情,一种充满野心的,又令人害怕的东西。
  令人尷尬的沉默又將近了10分钟,像是两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僵持,议长最终宣布休会。
  卡尔和俾斯麦在卫兵的护卫下离开讲台。
  议员们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涌出出口,彼此之间还在不停的爭论、咒骂。
  容克军官们也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彼此交换著眼神,脸上带著压抑后的一些狂喜、兴奋与满足。
  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卡尔的肩膀。
  卡尔回过头,看见腓特烈站在他面前。
  “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腓特烈开口了,“我曾经的弟弟已经变成了一个魔鬼,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