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林路的邻居们
  陆知行在玉林路住下来的第三天,才算真正认识了自己的邻居们。
  五楼一共四户人家,他住501,对面502住的是一个独居的老太太,钟姐叫她黄婆婆。隔壁503住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男的在高新区一家游戏公司上班,女的在准备考研。504一直空著,据说房东在国外。
  认识黄婆婆是在第三天早上。
  他下楼去买早餐,刚出门就看到一个矮小的老太太站在楼道里,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一坨黄澄澄的东西。老太太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髮簪別著。
  “你是新搬来的?”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是的,婆婆,我叫陆知行,住501。”
  “哦,小钟跟我说了,你从杭州来的?”
  “嗯。”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把搪瓷盆往他面前一递:”拿去嘛,我做的泡菜。”
  他低头一看,盆里是一坛泡菜,红的辣椒、白的萝卜、绿的豇豆、黄的薑片,泡在微微泛著白沫的盐水里,散发著一股酸酸的、带著花椒香气的味道。
  “这……不太好吧?”
  “有啥子不好的。”黄婆婆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是外地人,刚来成都,吃不惯外面的东西。这个泡菜是我自己做的,你拿回去下饭。吃完了把盆还给我就行。”
  他接过搪瓷盆,泡菜的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婆婆。”
  “谢啥子嘛。”黄婆婆摆了摆手,”你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有啥子事敲我的门就是了。”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502,门关上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盆你不要给我弄丟了哈,那个盆跟了我二十年了。”
  他端著泡菜回到房间,用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尝了尝,酸、脆、微辣,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跳了一下,然后是一股回甘。萝卜醃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软也不太硬,咬下去咔嚓一声,汁水四溢。
  他又夹了一块豇豆,豇豆是翠绿色的,泡过以后顏色变深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著脆嫩的口感。酸味更重一些,辣味更轻一些,花椒的味道更明显。
  他吃了几块泡菜,觉得胃口大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吃东西的欲望了,在杭州的最后几个月,他吃饭纯粹是为了维持生命,每一顿都是勉强塞下去的。但到了成都以后,他的胃好像被激活了,每天都在发出我要吃东西的信號。
  他把泡菜放在桌上,决定晚上买点馒头来配。
  中午的时候,他去敲503的门,想认识一下隔壁的邻居。开门的是那个女孩,二十来岁,扎著马尾,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面膜。
  “你好,我是501的陆知行,新搬来的。”
  “哦!你好你好!”女孩很热情,“叫我叫小周就行,这是我男朋友小陈。你等一下啊,陈浩然!出来跟新邻居打个招呼!”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等一下,我这把排位还没打完!”
  小周翻了个白眼:“你別理他,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之前做网际网路,现在在休养。”
  “休养好啊,你看你脸色確实不太好。”小周说话很直接,“你是哪里人?”
  “祖籍南充,在杭州待过几年。”
  “哦,那你算半个四川人嘛,来成都就对了,这边生活节奏慢,適合休养。你要是无聊了就来找我们耍嘛,我虽然在准备考研,但是也要劳逸结合的。”
  正说著,里面传来一声欢呼:“贏了!”然后一个穿著拖鞋的年轻男人跑出来,手里还拿著手机。他看到陆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好你好,我是陈浩然,叫我小陈就行。”
  小陈比小周高半个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你是新搬来的邻居?之前听钟姐说了。你在哪个公司啊?”
  “之前在阿里,现在辞职了。”
  “阿里!”小陈眼睛亮了,“我在游戏公司做前端开发,之前也面过阿里,没面上。你怎么辞职了?阿里不好吗?”
  小周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你问那么多干嘛?人家来休养的。”
  “没事没事,”陆知行笑了笑,“就是……卷不动了。”
  小陈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懂,网际网路都卷,我们公司也卷,但是好歹在成都,卷完了还能去吃个火锅,比在bj上海卷得有幸福感一点。”
  三个人站在楼道里聊了十分钟。小陈和小周都是成都本地人,在一起三年了,小周在准备考四川大学的研究生,小陈在一家中型游戏公司做前端。他们的生活看起来简单而快乐,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做饭,周末去看个电影或者逛个街。
  “你要是晚上没事,来我们屋吃饭嘛,”小周说,“我今天要做水煮肉片。”
  “好。”
  他回到房间,坐在窗前,觉得有点奇妙。
  在杭州住了两年半,他不认识对门的邻居,甚至不知道对门住的是男是女。但在成都的第三天,他已经认识了三个人,钟姐、黄婆婆、小周和小陈。他们都很热情,那种热情不是刻意的客套,而是一种自然的你是我邻居所以我关心你的热情。
  下午他出门逛了逛,把玉林路周边走了一遍。玉林西路往东走是玉林东路,再往东就是人民南路。往南走是二环路,往北走是倪家桥。整个片区都是老小区,六层楼的步梯房,梧桐树夹道,街边是各种小店,麵馆、冒菜馆、串串店、干杂店、水果店、理髮店、五金店、裁缝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小店的招牌大多是手写的,有的写得很好看,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面招牌都有自己的个性。不像连锁店那样千篇一律的標准化招牌,这些手写的招牌像是店主的脸,你看到招牌就能想像出店主是什么样的人。
  他还注意到,几乎每家门口都摆著几把塑料凳子或者竹椅子,上面坐著人。有的在吃麵,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摆龙门阵,有的在发呆。没有人著急,没有人赶时间。
  他在一家干杂店门口停下来。店里摆满了各种乾货,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陈皮、当归、黄芪……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混合了几十种香料的气味。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坐在柜檯后面,正在用一把小秤称花椒。
  “大爷,这个花椒怎么卖?”
  “汉源花椒,八十块一斤。”
  “有没有便宜点的?”
  “有嘛,这个茂县的,五十块一斤。但是你闻一闻嘛”大爷把两种花椒各抓了一把,让他闻。
  汉源花椒的香味更浓、更纯,有一种清冽的麻香;茂县花椒的香味稍微淡一些,但也不错。
  “买汉源的嘛,”大爷说,“你是年轻人,嘴巴刁。便宜的那个你吃了觉得不行,还是要来买贵的。一步到位,省得跑两趟。”
  他笑了,觉得这个大爷的逻辑很像產品经理,用户需求分析得清清楚楚。
  “那来半斤。”
  大爷称了半斤花椒,装在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递给他。
  “你不是本地人嘛,”大爷一边找钱一边说,”来成都干啥子?”
  “休养。”
  “哦,那你来对了,成都这个地方,啥子病都治得好。你晓得不,我以前有个客人,从bj来的,来的时候瘦得跟杆儿似的,住了半年,胖了二十斤回去。”
  他笑著道了谢,拎著花椒回去了。
  晚上,他去503吃饭。小周做了一桌子菜,水煮肉片、蒜泥白肉、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水煮肉片做得很地道,肉片嫩滑,汤底麻辣鲜香,上面铺著一层干辣椒和花椒,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小周你这个手艺可以啊,”他吃了一口水煮肉片,竖起大拇指。
  “那当然,我可是正宗成都妹子。”小周得意地说。
  小陈在旁边补充:”她妈妈是开餐馆的,从小在厨房里长大的。”
  “那你考研考什么专业?”
  “食品科学。”
  他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
  小周白了他一眼:“你笑啥子嘛,食品科学很有前途的好不好,我想以后做食品研发,把川菜做成標准化的產品,让更多人吃到正宗的川菜。”
  “这个想法很好,”他认真地说。
  “那你呢?你以前在大厂做什么產品?”
  “做用户增长。”
  “用户增长?是那种……让你不停地刷手机的那种吗?”
  他想了想,说:“差不多吧。”
  小周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那你是不是也挺內疚的?”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他的同事们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好內疚的。用户增长嘛,天经地义,公司要赚钱,用户要產品,我们只是在做本职工作。但小周这个问题让他突然意识到:他確实內疚过。那些设计出来的你可能感兴趣的推荐算法,那些再刷一个就睡的无限滚动,那些恭喜你获得一张优惠券的弹窗。它们確实在消耗用户的时间和注意力,而他就是设计这些东西的人。
  “有点”他承认。
  小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小陈洗碗,小周去复习。陆知行帮忙收拾了桌子,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楼下钟姐冒菜馆的灯还亮著,能隱约听到钟姐跟客人说话的声音,远处的二环路上,车流的声音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
  他拿出手机,给林远发了条消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以前做的那些东西,其实挺缺德的?”
  林远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说什么?”
  “用户增长那些,那些推荐算法、推送通知、无限滚动。我们花了那么多精力让用户离不开手机,但是他们本来可以拿那些时间去做別的事情。”
  林远回了一个省略號,然后说:“你现在开始反思了?”
  “嗯。”
  “那你反思吧,我先去开会了,今天又是一个通宵。”
  他看著林远的消息,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林远。林远是他进公司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比他大一岁,山东人,性格豪爽,喝酒厉害,代码也写得好。他们一起加了无数个班,一起扛过无数个需求,一起骂过无数次產品经理,虽然他自己就是產品经理。
  林远不想走吗?
  想。
  但林远有房贷,有车贷,老婆刚怀孕。
  他走不了。
  而他陆知行,没房贷,没车贷,没女朋友。
  所以他能走。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不是因为他走了,而是因为他还有选择。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虫鸣声,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