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曾的龙门阵
  陆知行在人民公园认识老曾以后,几乎每天上午都会去鹤鸣茶社坐一会儿。不是刻意约好的,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
  每天早上九点多,他从玉林路骑车到人民公园,找到老常坐的那个位置——湖边第三排、靠左的那张竹桌——老曾果然在那里,面前摆著盖碗茶,旁边放著一个布袋,袋子里装著保温杯和老伴做的点心。
  “来了?”老曾看到他,也不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坐嘛,茶自己点。”
  他点一杯竹叶青,十五块。然后坐下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曾的龙门阵,是陆知行在成都上的最好的课之一。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授课,而是閒聊,从天气聊到歷史,从歷史聊到美食,从美食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剧。老曾的知识面极广,但讲起来不像是在掉书袋,而像是在摆家常,信手拈来,毫不做作。
  “你晓得成都为啥子叫蓉城吗?”一天老曾问他。
  “因为芙蓉花?”
  “对了一半。”老曾喝了口茶,“五代十国的时候,后蜀皇帝孟昶在成都城墙上种了很多芙蓉花,每到秋天,花开满城,四十里如锦绣,所以叫蓉城。但更早以前,成都还有一个名字,叫龟城。“
  “龟城?”
  “嗯,传说秦朝的时候,张仪和司马修筑成都城墙,但城墙老是垮。后来有一只乌龟沿著江边爬了一圈,他们就按照乌龟爬的路线修城墙,就修好了。所以成都最早叫龟城。”
  “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老曾得意地笑了,“我跟你说,成都这个地方,每一条街、每一块砖都有故事。你走在街上,脚下踩的可能就是三国时候诸葛亮走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那边”他指了指公园东边的方向,“那边过去就是少城,少城是满族人住的地方,清朝的时候修的,满族人和汉族人各住各的,中间有一道墙隔著。后来辛亥革命以后,墙拆了,满汉混居,才有了现在成都的样子。”
  “那宽窄巷子呢?”
  “宽窄巷子就是少城的一部分,原来有三条巷子,宽巷子、窄巷子和井巷子。宽巷子是达官贵人住的,窄巷子是普通旗人住的,井巷子是后勤区域,现在只剩宽窄两条了,井巷子被拆了。”
  “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在这个城市活了六十二年,当了三十年语文老师,喝了三十年茶,你觉得我能不知道吗?”老曾又喝了口茶,“其实也不是我有多厉害,是这个城市有太多值得知道的东西,你慢慢住下来,慢慢了解,也会知道的。”
  陆知行听著,觉得这些故事比他在网上搜到的旅游攻略有意思多了。网上的攻略告诉你宽窄巷子值得去,但不会告诉你宽窄巷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它的歷史是什么、住过什么人。而老曾的龙门阵,把这些为什么讲得清清楚楚。
  “老曾,您觉得成都最好的地方是什么?”
  老曾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包容。”
  “包容?”
  “嗯,你看嘛,成都这个地方,从古至今就是一个包容的城市。秦朝的时候,秦始皇把六国的贵族和工匠都迁到成都来,这些人带来了各地的技术和文化。三国的时候,刘备带著一大批北方人来了成都。抗战的时候,成都又接纳了大量从沦陷区逃来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成都人不排外,你从哪里来不重要,你来了就是成都人。你看玉林路,有本地人,有外地人,有外国人,大家住在一起,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陆知行想了想,觉得老曾说得对。他来成都快一个月了,从来没有感受过任何排外的情绪。钟姐是本地人,但对他像对自己人一样;方一勺是本地人,但毫不犹豫地收他做徒弟;唐糖是本地人,但第一次见面就送了他一本书。
  没有人说“你们外地人如何如何”他们只是说“你来了就是成都人”。
  “还有一点”老曾说,“成都人会生活。”
  “会生活?“
  “嗯,你晓得成都人为啥子那么爱吃吗?”
  “为什么?”
  “因为成都人觉得,吃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之一,是最重要的。你看嘛,成都人可以穿得一般,住得一般,但是吃一定不能差。再穷的人家,饭桌上也要有两菜一汤。再忙的人,中午也要好好吃一顿饭。”
  “这跟其他城市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我在bj待过几年,北京人中午吃个盒饭就对付了。上海人也忙,经常叫外卖。但成都人不一样,成都人觉得吃饭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不能对付,不能凑合。”
  他想起自己在杭州的日子,中午是便利店的盒饭,晚上是外卖或者泡麵,吃饭对他来说只是补充能量,从来不是什么神圣的事情。
  “你觉得成都人懒吗?”老曾突然问。
  他想了想:“以前觉得,现在不觉得了。”
  “以前为啥子觉得?“
  “因为……成都人好像总是在玩,喝茶、打麻將、吃火锅、摆龙门阵。不像bj上海的人那么拼命。”
  老曾笑了:“这不是懒,这是聪明。”
  “聪明?”
  “你想嘛,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子?图钱?图名?图到最后,不还是图个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吗?成都人早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不拼命,他们享受。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吃的时候好好吃,该玩的时候好好玩。”
  “但不拼命,怎么赚钱?怎么买房?怎么过好日子?”
  “你觉得在成都,一个月赚好多钱才能过好日子?”
  他想了想:“一万?”
  “一万块在成都就能过很好的日子了。租个房子两三千,吃饭两三千,交通几百块,剩下的用来耍。你看,成都的物价不高,生活成本低,所以不需要赚很多钱也能过得舒服。”
  “但是……”
  “但是你想赚更多?“老曾看著他,“你觉得赚更多就能过得更好?”
  他沉默了。
  “你在杭州赚多少?”老曾问。
  “三万多一个月。”
  “三万多,不少了,你过得好吗?”
  他想说好但说不出口。三万多的月薪,扣掉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两万五左右。房租四千,吃饭两千,交通一千,其他开销两三千,每个月能存一万左右。按理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但他觉得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末也要回消息,胃搞坏了,身体搞垮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时间谈。
  赚了钱,但没有生活。
  “你看嘛”老曾说,“你赚了三万多,但你过得不好。我退休金五千块,但我过得比你舒服。为啥子?因为我知道怎么花钱。”
  “怎么花?”
  “花在值得花的地方。一杯茶十五块,我能喝一上午,晒太阳、摆龙门阵、看风景。你说这十五块花得值不值?”
  他笑了:“值。”
  “一顿火锅七八十块,我和老伴儿吃得开开心心的,吃完以后散步回家,路上买个冰粉,一路走一路聊。你说这七八十块花得值不值?”
  “值。”
  “所以你看,花钱不在於花多少,在於花得值不值。你在杭州花四十块买一份外卖,五分钟吃完,连味道都没尝出来。我在成都花十五块喝杯茶,享受一上午,谁更会花钱?”
  陆知行无话可说。
  老曾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不是说赚钱不重要,赚钱当然重要。但是赚钱是为了生活,不是生活是为了赚钱。你把这个关係搞反了,就会活得很累。”
  这话说到了陆知行的心坎里。
  他想起了自己在大厂的日子,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一二点才走,回到家洗个澡就睡觉,第二天继续。周而復始,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只知道大家都这样,只知道不拼就会被淘汰。
  但现在,在鹤鸣茶社的竹椅上,喝著十五块钱的竹叶青,听著老曾摆龙门阵,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不是他选择了这种生活,而是这种生活选择了他。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老曾”他说,“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迷茫过?”
  “当然迷茫过。”老曾放下茶碗,“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想过去大城市闯荡。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开始,好多人都去深圳、去广州。我也想去,但是我妈不让。她说,你就在成都当个老师,稳稳噹噹的,比啥子都强。”
  “后来呢?”
  “后来我就当了老师,当著当著,就喜欢上了。”老曾笑了,“你知道吗,当老师最大的好处是什么?是每年都有暑假。暑假我可以去旅游,可以去钓鱼,可以在公园里喝一整天茶。我的同学们在深圳赚得比我多,但是他们没有暑假。”
  “您不后悔吗?”
  “后悔啥子?”
  “后悔没去大城市闯荡。”
  老曾想了想,说:“我以前后悔过。四十岁的时候,看到同学们都发了財,我也有点不甘心。但是到了五十岁,我就不后悔了。因为我发现,那些发了財的同学,身体都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失眠,各种毛病。而我,五十岁了,身体硬朗得很,每天还能来公园喝茶。”
  “他们赚到了钱,但失去了健康。我赚到了健康,但少赚了一些钱。你说谁更划算?”
  陆知行没有回答。
  老曾笑了笑,说:“年轻人,你不需要现在就有答案。你来成都,不就是来找答案的吗?慢慢来,不急。”
  他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老曾的老伴来公园找他吃饭。老伴是个温柔的老太太,六十来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碎花棉袄。她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桶里是燉的鸡汤。
  “老曾,吃饭了。”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陆知行,“你是小陆吧?老曾经常提起你,一起来吃嘛。”
  “不了,阿姨,我...”
  “吃嘛吃嘛,我燉了一大锅鸡汤,多得很。”
  老曾也说:“一起吃嘛,我老伴儿燉的鸡汤,巴適得很。”
  他不好再推辞,坐下来一起吃。鸡汤是用土鸡燉的,加了松茸和枸杞,汤色金黄,香气扑鼻。他喝了一口,鲜!
  不是味精的那种鲜,而是鸡肉和松茸本身的那种天然的、浓郁的鲜味。
  “好喝,”他说。
  “那当然”老曾得意地说,“我老伴儿燉的鸡汤,整个小区都出名的。”
  老伴白了他一眼:“你少吹。”但脸上的笑容是藏不住的。
  三个人坐在湖边,喝著鸡汤,吃著老伴带来的馒头,聊著天。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拉的是一首他听不出来的曲子,但很好听。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爸妈现在在南充,退休了,日子过得也挺悠閒的,但他已经半年没回去看他们了。
  上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两周以前,他跟妈妈说辞职了,妈妈先是惊愕,然后是担心,最后是“那你先休息休息”。爸爸在电话那头没说话,但他知道爸爸在听。
  他应该回去看看他们,或者,让他们来成都看看他。
  吃完鸡汤,老伴收拾了东西,跟老曾说:“你少喝点茶,早点回来。”然后跟陆知行挥了挥手,走了。
  老曾看著老伴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我跟你说”老曾转过头来,“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找到一个愿意给你燉鸡汤的人。”
  陆知行笑了。
  “你笑啥子?我是认真的。”老曾喝了口茶,“你三十了,还没找对象?”
  “没。以前忙,没时间。”
  “没时间找对象,有时间加班?你这个逻辑不对。”
  他无话可说。
  “在成都找一个嘛”老曾说,“成都的姑娘好得很,能干、贤惠、还长得好看。你看我老伴儿,年轻的时候是校花,跟了我一辈子,给我生了两个娃,现在还天天给我燉鸡汤。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积了德?”
  “是。”
  “那你也要积德嘛。”老曾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在成都待著,说不定缘分就来了。”
  他笑著应了。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走在祠堂街上,阳光暖暖的,风里带著春天的气息。
  他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成都挺好的,你和爸要不要来成都玩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带著一点鼻音:“好嘛,我跟你爸商量一下。”
  “好,你们来了我带你们去吃火锅。”
  “你胃好了没有?好多了?那就好,那就好。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不要又...”
  “知道了妈,我每天都好好吃饭的。”
  掛了电话,他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想起了老曾的话:“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找到一个愿意给你燉鸡汤的人。”
  他想,也许老曾说得对。
  也许他应该在成都好好待著,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其他的事情,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