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次做东
  陆知行在成都的第五周,决定请一次客。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钟姐、黄婆婆、小周和小陈吃一顿饭。理由很简单:他们帮了他很多,钟姐给他租房、做冒菜;黄婆婆给他泡菜;小周和小陈经常叫他去家里吃饭。他觉得自己应该回报一下。
  但问题是:他不会做太多菜。
  他目前只会做四道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和番茄炒蛋。请五个人吃饭,四道菜肯定不够。
  於是他去找方一勺求助。
  “你要请客?”方一勺听了以后,眼睛亮了,“好事啊,你想做啥子菜?”
  “我只会四道菜,不够。”
  “那我教你几道简单的。你请的是什么人?”
  “邻居们,钟姐、黄婆婆、小周和小陈。”
  “都是自己人嘛,那就不用太复杂。做几道家常菜就行了。”方一勺想了想,“这样,我教你三道菜:水煮牛肉、宫保鸡丁、清炒时蔬,加上你会的四道菜,七道菜,够了。”
  “水煮牛肉?那不是很复杂吗?”
  “不复杂,水煮牛肉看著嚇人,其实就是三步:醃肉、煮菜、浇油。你只要把肉醃好了,其他都简单。”
  於是方一勺开始教他。
  首先是醃肉,牛肉切薄片,加盐、料酒、蛋清和淀粉,抓匀,醃十五分钟。
  “醃肉是关键”方一勺说,“蛋清和淀粉会让肉变得嫩滑。你要是不醃,牛肉直接下锅就会老。”
  然后是煮菜,锅里烧水,把豆芽和生菜焯水,捞出来铺在碗底。
  “蔬菜垫底,肉铺在上面。这样吃的时候,蔬菜吸收了肉汁和辣油,也很好吃。”
  最后是浇油。另起锅,放油,加郫县豆瓣酱、干辣椒、花椒炒出红油,然后加水烧开。把醃好的牛肉片一片一片地放进去,煮到变色就捞出来,铺在蔬菜上面。然后在肉上面撒一层干辣椒麵和花椒麵,另起锅烧一勺热油,浇在上面。
  “滋啦——”热油浇在辣椒麵上,发出一声巨响,一股浓烈的辣椒香气冲天而起。
  “成了。”方一勺满意地说。
  陆知行看著那碗水煮牛肉,红亮亮的汤汁上飘著一层辣椒和花椒,牛肉片在汤汁里若隱若现,下面是翠绿的豆芽和生菜。卖相极好,香气扑鼻。
  “你试试。”
  他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嫩,非常嫩。牛肉在嘴里几乎不需要嚼,就化开了,辣味和麻味从牛肉里渗出来,但不是那种单纯的辣,而是豆瓣酱的香辣和花椒的清麻,层次分明。
  “好吃。”
  “那你来一遍。”
  他从头到尾做了一遍,醃肉的时候淀粉放多了,肉有点粘;煮菜的时候火大了,豆芽有点软;浇油的时候手抖了,油溅出来烫了手。但最终的成品,他自己尝了一口,味道是对的。辣了点,但味道是对的。
  “及格了。”方一勺说。
  他又学了宫保鸡丁,宫保鸡丁比水煮牛肉简单一些,关键是宫保汁的比例,醋、糖、酱油、料酒,按照3:2:1:1的比例调好,备用。鸡丁用蛋清和淀粉醃过,滑油至变色,捞出来。另起锅,爆香乾辣椒和花椒,加入鸡丁和宫保汁,翻炒均匀,最后加入炸花生米,出锅。
  “宫保鸡丁的灵魂是花生米,”方一勺说,“花生米要最后放,放早了就不脆了。”
  他练了两遍,第二遍基本过关。
  请客的那天是周六,他一大早就去了玉林菜市场,买了牛肉、鸡胸肉、五花肉、豆芽、生菜、蒜苗、青椒、西红柿、花生米,花了八十多块。
  回来以后,他开始备菜,切肉、切菜、调酱料、醃肉,忙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十二点,客人们来了。
  钟姐第一个到,手里端著一碗她自己做的冒菜:“我怕你菜不够,多做了一碗冒菜。”
  黄婆婆第二个到,手里端著一坛泡菜:“新泡的,比上次的好吃。”
  小周和小陈一起到,小周手里拎著一袋水果,小陈手里拎著一箱啤酒:“吃川菜要配啤酒嘛。”
  五个人挤在陆知行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有点挤,但很热闹。他把桌子搬到窗前,摆上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番茄炒蛋、水煮牛肉、宫保鸡丁、清炒时蔬,加上钟姐的冒菜和黄婆婆的泡菜,满满一桌子。
  “哎哟,小陆,你还会做这么多菜?”黄婆婆惊讶地说。
  “跟方一勺学的。”
  “学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就能做成这样?”黄婆婆尝了一口回锅肉,点了点头,“味道可以嘛,豆瓣酱放得刚好,肉片也切得薄。”
  “就是辣了一点”小周吃了一口水煮牛肉,吐了吐舌头,“不过好吃。”
  小陈已经开始喝酒了,一边喝一边说:“陆哥,你这个手艺,可以去开馆子了。”
  “別开玩笑了,我才学了一个月。”
  “一个月就做成这样,再学半年不得了。”钟姐说,“你要是在玉林路开个馆子,我第一个去捧场。”
  大家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钟姐讲起了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她十八岁从遂寧来成都打工,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后来认识了她老公,两个人结了婚,一起开了这家冒菜馆。
  “我老公做冒菜是一绝”钟姐说,“他做的冒菜,整个玉林路没人不夸的。可惜他走得太早了,五年前心梗,没抢救过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我就一个人把店撑起来了”钟姐的语气很平静,“他的手艺我都记在脑子里,一步一步地做,味道跟他做的差不多。我女儿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我不能垮。”
  “钟姐,你真厉害。”小周说。
  “有啥子厉害的,就是该做的事嘛。”钟姐笑了笑,“人这辈子,哪有不遇到事的。遇到了就扛,扛过去了就好了。”
  陆知行听著,想起了自己。他只是工作压力大、胃搞坏了,就觉得天塌了,要跑到成都来休养。但钟姐失去了丈夫,一个人撑起一家店、一个家,她都没有垮。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太脆弱了。
  黄婆婆也讲了她的故事,她今年七十八岁,在玉林路住了四十年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黄婆婆说,“那时候玉林路还是郊区,周围都是农田,后来城市发展了,农田变成了小区,我们厂也搬了,但是我没搬,我就住在这里。”
  “四十年了,您看著这条街变化的?”
  “那当然,以前这条街上只有几家小商店,现在你看看,全是馆子。以前街上的树只有碗口粗,现在你看看,梧桐树都有水桶粗了。”
  “您觉得变化大吗?”
  “大。但是有些东西没变。”
  “什么没变?”
  黄婆婆想了想,说:“人没变,这条街上的人,还是那么热情、那么爱聊天、那么爱吃,四十年前,我邻居做了好吃的会端一碗给我,四十年后,还是一样。”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说:“就像今天,你请我们吃饭,我们给你带菜,这就是成都人的习惯,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有钱没钱,只要住在一条街上,就是一家人。”
  陆知行听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了在杭州的日子,住了两年半,不认识对门的邻居,电梯里遇到人,最多点个头,从来不会说话,每个人都是一个孤岛,住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关上门就与世隔绝。
  但在成都,在玉林路,他住了五周,已经认识了一桌人,他们给他送泡菜、教他做菜、叫他去家里吃饭。
  他们把他当自己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住在这里。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吃完饭,小陈帮忙洗碗,小周帮忙收拾桌子,钟姐和黄婆婆坐在窗前聊天,聊的是最近菜市场哪家的菜新鲜。
  陆知行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梧桐树,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房间里画了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是老曾说的:“来了就是成都人。”
  他想,也许这句话是对的。
  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