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坝坝宴
  五月初,玉林路社区组织了一次坝坝宴。
  坝坝宴是四川特有的宴席形式,在露天的空地上摆上几十桌甚至上百桌,大家一起吃饭、喝酒、聊天。通常是红白喜事或者逢年过节才会办,但玉林路社区的坝坝宴是每年五一劳动节固定办的,算是社区的团建。
  钟姐是社区坝坝宴的组委会成员之一。
  “你来嘛”钟姐对陆知行说,“坝坝宴是成都最有意思的活动之一。你不来可惜了。”
  “我一个外地人,合適吗?”
  “有啥子不合適的,你住在玉林路,就是玉林路的人。来嘛来嘛。”
  坝坝宴办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五一那天早上八点,空地上就已经摆好了三十张圆桌,每张桌子上铺著红色的塑料桌布,桌上摆著碗筷和酒杯。空地的角落里搭了一个临时厨房,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十几个厨师在里面忙活,有的在切菜,有的在炒菜,有的在蒸饭。
  钟姐穿著一件红色的围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穿梭,像一台高效的指挥机器。
  “张姐,你那个扣碗蒸好了没有?”
  “老李,你那个肘子再燉十分钟!”
  “小王,你去搬两箱啤酒过来!”
  陆知行被钟姐安排了一个任务:帮忙摆桌子,他和小陈一起,把三十张桌子摆好,每张桌子放上十副碗筷。
  “陆哥,你见过坝坝宴没有?”小陈问。
  “没有。”
  “那你今天有福了,坝坝宴的菜,比馆子里的好吃。”
  “为什么?”
  “因为坝坝宴的厨师都是社区里的民间高手,每家出一道拿手菜,味道比馆子里的还好。而且坝坝宴的气氛不一样,大家坐在一起吃,热热闹闹的,比在馆子里吃有意思多了。”
  十点半,客人们陆续来了。整个社区的人几乎都来了,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带著孩子的家长、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夫妻。大家穿著平时的衣服,有的穿著拖鞋就来了,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穿著花棉袄。
  没有人穿西装,没有人打领带。
  陆知行坐在第五桌,同桌的有钟姐、黄婆婆、小周、小陈,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邻居,一个卖水果的大姐、一个开计程车的大哥、一个退休的邮递员、一个在附近开理髮店的小伙子。
  “你是新搬来的那个小伙子嘛?”卖水果的大姐问。
  “是。”
  “我见过你,你经常在我家买草莓。”
  “对,丹东99甜过初恋。”
  大姐笑了。
  十一点,坝坝宴正式开始。
  第一道菜是凉菜,夫妻肺片。这道菜是社区里的一个大姐做的,她以前在一家川菜馆当过厨师,手艺极好。夫妻肺片切得薄如蝉翼,拌上红油、花椒油、芝麻、花生碎和香菜,顏色红亮,香气扑鼻。
  “来来来,动筷子嘛。”钟姐招呼大家。
  陆知行夹了一片肺片放进嘴里。首先是麻辣,红油的辣和花椒的麻在口腔里炸开,刺激著每一个味蕾。然后是肺片本身的口感,牛肺切得极薄,嚼起来软嫩多汁,带著一股淡淡的內臟香。再然后是芝麻和花生的香气,在麻辣之后带来一丝回甘。
  “好吃”他说。
  “那当然,这是张姐的拿手菜。”钟姐说。
  第二道菜是热菜蒜泥白肉。白肉切成大片,肥瘦相连,上面浇著蒜泥和红油。肉片入口即化,蒜泥的辛辣和红油的香辣完美融合。
  第三道菜是回锅肉。这道菜是社区里的一个大爷做的,据说他以前是某机关食堂的厨师长,退休以后在家閒不住,社区有活动就来帮忙。回锅肉炒得极好,肉片捲成了灯盏窝,红亮亮的,蒜苗翠绿,青椒碧青。
  第四道菜是水煮鱼。鱼是草鱼,片成薄片,在红油汤里煮得嫩滑。鱼片下面是豆芽和黄瓜片,吸收了鱼汁和辣油,比鱼还好吃。
  第五道菜是烧白。烧白是四川的传统菜,五花肉切成大片,皮朝下码在碗里,上面铺一层芽菜,蒸两个小时。蒸好的烧白肉烂皮糯,芽菜吸收了肉汁,咸香可口。
  第六道菜是夹沙肉。这道菜是甜的,五花肉切成两片相连的薄片,中间夹上红豆沙,蒸到软烂,然后倒扣在盘子里,撒上白糖。吃起来甜而不腻,肉香和豆沙香交织在一起。
  第七道菜是粉蒸牛肉。牛肉切成小块,裹上米粉和豆瓣酱,蒸到酥烂。米粉吸收了牛肉的汁水,又香又糯。
  第八道菜是清蒸鱸鱼。这道菜比较清淡,鱼蒸得恰到好处,肉嫩刺少,浇上蒸鱼豉油和热油,鲜美无比。
  第九道菜是麻婆豆腐。这道菜是钟姐做的,她做麻婆豆腐有一手,豆腐嫩滑,肉末酥香,花椒的麻味恰到好处。
  第十道菜是酸菜鱼。酸菜是黄婆婆自己泡的,鱼是社区里一个钓鱼爱好者钓的。酸菜鱼的汤底酸辣开胃,鱼片嫩滑,酸菜脆爽。
  十一道菜是甜烧白,十二道菜是咸烧白,十三道菜是清炒时蔬,十四道菜是冬瓜排骨汤。
  十四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陆知行每道菜都尝了,每道菜都好吃。不是那种米其林级別的好吃,而是一种家常的好吃。
  味道朴实、分量实在、用料厚道。
  “这个坝坝宴,比我在杭州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他由衷地说。
  “为啥子?”钟姐问。
  他想了想,说:“因为有感情。”
  “有感情?”
  “嗯,在杭州吃饭,吃的是食物。在这里吃饭,吃的是人情。这些菜是邻居们亲手做的,每一碗菜都带著做菜人的心意。这种味道,馆子里吃不到。”
  钟姐听了,笑了:“你这个小伙子,说话还挺好听的。”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敬酒。
  成都人敬酒不像北方人那样一口闷,而是隨意,你喝多少算多少,没有人强迫你。但成都人敬酒的频率很高,一桌十个人,每个人敬一轮,就是十杯。再加上邻居之间互相敬、朋友之间互相敬,算下来一顿饭要喝不少。
  陆知行不太能喝酒,但今天他也喝了好几杯啤酒。
  “来,小陆,我敬你一杯。”卖水果的大姐端著酒杯过来,“欢迎你来玉林路。”
  “谢谢姐。”
  “你以后有啥子事就找我嘛,你在玉林路住,就是我们玉林路的人。”
  “好。”
  “来来来,我也敬一杯。”开计程车的大哥也凑过来,“小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做网际网路,现在在休养。”
  “休养好啊,你看我,开了二十年计程车,腰椎间盘突出,颈椎也有问题。但是没办法,要养家餬口。你比我有福气,还能休养。”
  “哥,您辛苦了。”
  “有啥子辛苦的,大家都辛苦。但是辛苦归辛苦,该耍的时候还是要耍。你看今天这个坝坝宴,一年就一次,我再忙也要来。为啥子?因为这是社区的活动,大家聚在一起吃吃饭、喝喝酒,一年的辛苦就都值了。”
  陆知行听著,觉得这些话很朴实,但很有道理。
  退休的邮递员也来敬酒。他七十来岁,瘦高个,头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
  “小陆,你来成都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就来参加坝坝宴了?不错不错。”
  “钟姐叫我来的。”
  “钟姐是好人。”邮递员大爷说,“我在玉林路住了三十年了,钟姐是我看著长大的。她老公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撑起那个店,不容易。”
  “是。”
  “你也是一个人在外面?”
  “嗯。”
  “那你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啥子事,找邻居帮忙。成都人不排外的,你来了就是一家人。”
  他点了点头。
  坝坝宴吃到下午两点才散场,大家帮忙收拾了桌子和碗筷,钟姐指挥著把剩菜打包,每家分一点。
  “小陆,你拿点回去嘛。”钟姐递给他一个打包盒,里面是半碗回锅肉和几块烧白。
  “谢谢钟姐。”
  “谢啥子嘛,你一个人住,平时也不怎么做饭。这些菜拿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他拎著打包盒回到房间,坐在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在阳光下闪著金光,远处有人在放风箏。他看著手里的打包盒,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吃到好吃的那种好,而是被人关心的那种好。
  在杭州的时候,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过年也是点外卖。没有人给他送菜,没有人叫他参加社区活动,没有人说你来了就是一家人。
  但在成都,在玉林路,他只住了一个多月,就已经被这个社区接纳了。
  他想起了坝坝宴上那些邻居们的笑脸,卖水果的大姐、开计程车的大哥、退休的邮递员、钟姐、黄婆婆、小周、小陈……他们都是普通人,过著普通的日子,但他们愿意把一个外地人当成自己人。
  这就是成都的市井温情。
  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细水长流的。不是刻意经营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坝坝宴上的那些菜,每一道都不复杂,但每一道都用心。
  他打开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参加了社区的坝坝宴,很好吃,很开心。我在成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妈妈秒回:“好,好。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看著窗外的阳光。
  来成都两个月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扎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