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季
五月中旬，成都进入了雨季。
陆知行以前不知道成都的雨季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成都多雨，但不知道多到什么程度。来了以后才知道成都的雨不是北方那种下一场就停的雨，而是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雨。
连续下了五天。
第一天，他觉得浪漫，雨打在梧桐树上，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他坐在窗前，听著雨声，看著窗外的绿意，觉得这才是成都的味道。
第二天，他觉得还可以，雨还在下，但不大，出门打把伞就行了。他照常去一勺堂学做菜，照常去人民公园找老曾喝茶。
第三天，他开始烦了，衣服晾不干，被子潮乎乎的，房间里瀰漫著一股霉味。他的膝盖开始隱隱作痛，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就有，阴天下雨就会犯。
第四天，他几乎崩溃了，雨越下越大，出门打伞也没用，裤子湿到膝盖。他去菜市场买菜，路上踩了一脚水，鞋子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嘰一声。
第五天，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雨声，不想动。
“成都的雨季就是这样”钟姐在微信上跟他说，“五月份开始，一直下到六月底。你习惯了就好了。”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躺著。
中午的时候，黄婆婆敲门。
“小陆，你吃了饭没有？”
“还没有。”
“来嘛，到我屋头来吃，我煮了酸菜面。”
他犹豫了一下，但肚子实在太饿了，就去了。
黄婆婆的房间跟他的一样大，但布置得更温馨。墙上掛著几幅老照片，有黄婆婆年轻时候的，有她丈夫的，有她女儿的。桌上摆著一个花瓶，瓶里插著几枝干花。窗台上放著几盆绿萝，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翠绿。
“坐嘛。”黄婆婆端出一碗酸菜面。
面是手擀的，切成宽宽的麵条，上面盖著一层酸菜和肉臊子。酸菜是黄婆婆自己泡的，顏色金黄，酸香扑鼻。肉臊子是干煸过的，焦香酥脆。
他吃了一口面。麵条有嚼劲，酸菜酸爽开胃，肉臊子焦香可口。一碗麵下去，胃暖了，人也暖了。
“婆婆，您这个面好吃。”
“那当然，我做了五十年了。”黄婆婆笑眯眯地说，“我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中午带饭就是带酸菜面。同事们都爱吃，说我做的酸菜面是全厂最好吃的。”
“您这个酸菜是怎么泡的？”
“你想学？”
“嗯。”
“那我教你。”黄婆婆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指著上面的一坛泡菜，“你看，这个泡菜罈子跟了我四十年了。泡菜好不好吃，关键在於罈子和盐水。”
她打开罈子的盖子，一股酸香飘出来。
“盐水要用凉白开，不能用生水。盐的比例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然后加花椒、干辣椒、老薑、蒜头。这些是基本的调料。”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泡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吃的，要泡至少一个星期。泡的时间越长，味道越好。但是也不能泡太久，泡太久就太酸了。”
“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就是乾净，罈子要乾净，筷子要乾净，手要乾净。你用脏筷子去夹泡菜，泡菜就容易坏。”
他记下了。
黄婆婆又说：“还有一个诀窍，就是要养坛。泡菜罈子是有生命的，你要像养宠物一样养它。每天看一下盐水够不够，隔几天加一点新的蔬菜进去，让它保持活力。”
“养坛？”
“嗯，泡菜罈子里的乳酸菌是活的，你给它吃的，它就活著。你不给它吃的，它就死了。所以你要经常给它加新的蔬菜，让它有东西吃。”
他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泡菜罈子是有生命的，需要养。这个观念跟他在大厂里学到的產品需要叠代很像，產品也是有生命的，需要不断地更新和维护。
“婆婆，您懂得真多。”
“有啥子懂得多的，就是活得久了嘛。”黄婆婆笑了笑，“你要是想学泡菜，我教你。你学会了，以后自己泡，想吃就吃。”
“好。”
从黄婆婆房间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但他的心情好多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散花书屋。唐糖正在书店里整理书架，看到他来了，笑了：“你终於捨得出门了？”
“雨太大了。”
“成都的雨就是这样，下起来没完没了。但是你不能因为下雨就不出门。你看成都人，下雨天照样逛街、照样喝茶、照样吃火锅。”
“成都人不怕淋雨？”
“不是不怕，是习惯了。而且成都的雨不大，就是绵。你打把伞就行了，不用怕。”
他在书店里坐了一下午，看完了那本《成都街巷志》里关於玉林路的部分。书里说，玉林路在九十年代是成都的文艺青年聚集地，很多诗人、画家、音乐人都住在这里。
“你知道吗”“唐糖说，“玉林路以前是成都的左岸。很多文艺青年都住在这里，写诗、画画、搞音乐。后来城市发展了，文艺青年们搬走了，但玉林路的文艺气息还在。”
“还在吗？”
“当然在，你看这条街上，有独立书店，有私房菜馆，有各种有意思的小店。这些店不是为了赚钱开的，而是为了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开的。这就是玉林路的文艺气息。”
他想了想，觉得唐糖说得对。玉林路確实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它不商业化，不浮躁，不追求高大上。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开自己的小店，过自己的日子。
这种气质，也许就是成都的气质。
“你为什么把书店开在玉林路？”他问。
“因为玉林路是最像成都的地方。”唐糖说，“太古里太洋气了，宽窄巷子太旅游了，春熙路太商业了。只有玉林路，还保留著老成都的味道。”
“什么味道？”
唐糖想了想，说：“烟火的味道。”
他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房间，雨还在下，他躺在床上，听著雨声，想起了今天的事情。
成都的雨季確实烦人，但它也有好的一面，它让人慢下来。下雨天，你不能出门逛街，不能去公园喝茶，只能待在家里或者找一个室內的地方。
这种被迫的慢，反而让人有时间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比如看书、比如学泡菜、比如跟邻居聊天。
他想起了老曾说的话：“成都这个地方，啥子病都治得好。”
也许，雨季也是一种治疗。
他在成都生活日记里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5月16日，雨，连续下了五天。衣服晾不干，膝盖疼。但黄婆婆的酸菜面很好吃。唐糖说，玉林路有烟火的味道。我想她说得对。”
“成都的雨季，让人被迫慢下来。也许这也是一种治疗。”
陆知行以前不知道成都的雨季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成都多雨，但不知道多到什么程度。来了以后才知道成都的雨不是北方那种下一场就停的雨，而是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雨。
连续下了五天。
第一天，他觉得浪漫，雨打在梧桐树上，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他坐在窗前，听著雨声，看著窗外的绿意，觉得这才是成都的味道。
第二天，他觉得还可以，雨还在下，但不大，出门打把伞就行了。他照常去一勺堂学做菜，照常去人民公园找老曾喝茶。
第三天，他开始烦了，衣服晾不干，被子潮乎乎的，房间里瀰漫著一股霉味。他的膝盖开始隱隱作痛，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就有，阴天下雨就会犯。
第四天，他几乎崩溃了，雨越下越大，出门打伞也没用，裤子湿到膝盖。他去菜市场买菜，路上踩了一脚水，鞋子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嘰一声。
第五天，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雨声，不想动。
“成都的雨季就是这样”钟姐在微信上跟他说，“五月份开始，一直下到六月底。你习惯了就好了。”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继续躺著。
中午的时候，黄婆婆敲门。
“小陆，你吃了饭没有？”
“还没有。”
“来嘛，到我屋头来吃，我煮了酸菜面。”
他犹豫了一下，但肚子实在太饿了，就去了。
黄婆婆的房间跟他的一样大，但布置得更温馨。墙上掛著几幅老照片，有黄婆婆年轻时候的，有她丈夫的，有她女儿的。桌上摆著一个花瓶，瓶里插著几枝干花。窗台上放著几盆绿萝，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翠绿。
“坐嘛。”黄婆婆端出一碗酸菜面。
面是手擀的，切成宽宽的麵条，上面盖著一层酸菜和肉臊子。酸菜是黄婆婆自己泡的，顏色金黄，酸香扑鼻。肉臊子是干煸过的，焦香酥脆。
他吃了一口面。麵条有嚼劲，酸菜酸爽开胃，肉臊子焦香可口。一碗麵下去，胃暖了，人也暖了。
“婆婆，您这个面好吃。”
“那当然，我做了五十年了。”黄婆婆笑眯眯地说，“我以前在纺织厂上班，中午带饭就是带酸菜面。同事们都爱吃，说我做的酸菜面是全厂最好吃的。”
“您这个酸菜是怎么泡的？”
“你想学？”
“嗯。”
“那我教你。”黄婆婆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指著上面的一坛泡菜，“你看，这个泡菜罈子跟了我四十年了。泡菜好不好吃，关键在於罈子和盐水。”
她打开罈子的盖子，一股酸香飘出来。
“盐水要用凉白开，不能用生水。盐的比例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然后加花椒、干辣椒、老薑、蒜头。这些是基本的调料。”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泡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吃的，要泡至少一个星期。泡的时间越长，味道越好。但是也不能泡太久，泡太久就太酸了。”
“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就是乾净，罈子要乾净，筷子要乾净，手要乾净。你用脏筷子去夹泡菜，泡菜就容易坏。”
他记下了。
黄婆婆又说：“还有一个诀窍，就是要养坛。泡菜罈子是有生命的，你要像养宠物一样养它。每天看一下盐水够不够，隔几天加一点新的蔬菜进去，让它保持活力。”
“养坛？”
“嗯，泡菜罈子里的乳酸菌是活的，你给它吃的，它就活著。你不给它吃的，它就死了。所以你要经常给它加新的蔬菜，让它有东西吃。”
他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泡菜罈子是有生命的，需要养。这个观念跟他在大厂里学到的產品需要叠代很像，產品也是有生命的，需要不断地更新和维护。
“婆婆，您懂得真多。”
“有啥子懂得多的，就是活得久了嘛。”黄婆婆笑了笑，“你要是想学泡菜，我教你。你学会了，以后自己泡，想吃就吃。”
“好。”
从黄婆婆房间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但他的心情好多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散花书屋。唐糖正在书店里整理书架，看到他来了，笑了：“你终於捨得出门了？”
“雨太大了。”
“成都的雨就是这样，下起来没完没了。但是你不能因为下雨就不出门。你看成都人，下雨天照样逛街、照样喝茶、照样吃火锅。”
“成都人不怕淋雨？”
“不是不怕，是习惯了。而且成都的雨不大，就是绵。你打把伞就行了，不用怕。”
他在书店里坐了一下午，看完了那本《成都街巷志》里关於玉林路的部分。书里说，玉林路在九十年代是成都的文艺青年聚集地，很多诗人、画家、音乐人都住在这里。
“你知道吗”“唐糖说，“玉林路以前是成都的左岸。很多文艺青年都住在这里，写诗、画画、搞音乐。后来城市发展了，文艺青年们搬走了，但玉林路的文艺气息还在。”
“还在吗？”
“当然在，你看这条街上，有独立书店，有私房菜馆，有各种有意思的小店。这些店不是为了赚钱开的，而是为了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开的。这就是玉林路的文艺气息。”
他想了想，觉得唐糖说得对。玉林路確实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它不商业化，不浮躁，不追求高大上。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开自己的小店，过自己的日子。
这种气质，也许就是成都的气质。
“你为什么把书店开在玉林路？”他问。
“因为玉林路是最像成都的地方。”唐糖说，“太古里太洋气了，宽窄巷子太旅游了，春熙路太商业了。只有玉林路，还保留著老成都的味道。”
“什么味道？”
唐糖想了想，说：“烟火的味道。”
他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房间，雨还在下，他躺在床上，听著雨声，想起了今天的事情。
成都的雨季確实烦人，但它也有好的一面，它让人慢下来。下雨天，你不能出门逛街，不能去公园喝茶，只能待在家里或者找一个室內的地方。
这种被迫的慢，反而让人有时间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比如看书、比如学泡菜、比如跟邻居聊天。
他想起了老曾说的话：“成都这个地方，啥子病都治得好。”
也许，雨季也是一种治疗。
他在成都生活日记里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5月16日，雨，连续下了五天。衣服晾不干，膝盖疼。但黄婆婆的酸菜面很好吃。唐糖说，玉林路有烟火的味道。我想她说得对。”
“成都的雨季，让人被迫慢下来。也许这也是一种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