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毒士!不愧是毒士
  喊杀声自宛城轰然炸开,西凉铁骑如黑云压城,直扑仓促戒备的曹营。
  曹操本为受降而来,身边仅带亲卫精锐。
  夏侯惇、于禁大军则尽数驻扎在淯水西岸,
  曹军营寨背水临城,本是曹操选定的受降之处,地势平缓,极易骑军奔驰,此刻竟成困局。
  淯水正月水浅,但可通行的渡口、浅滩却寥寥无几,此时距离最近的曹军渡口,路程有三五里。
  可就是这短短的路程,却成了曹营眾將士的催命符。
  能否跑贏西凉铁骑,顺利登船,在此一搏。
  …………
  曹昂按剑护在曹操身侧,神色冷厉。
  在他身后,年幼的曹丕也是披甲而立,手掌按在短剑之上,指节微微发白。
  曹操侧目看向长子,沉声发问:“营外纵火,可是你的手笔?”
  “是。”曹昂目光篤定,毫无避讳,“亥时时分孩儿察觉营中有异动,暗有奸细往来传信,料定今夜必生兵变,只是仓促间难以调兵布防,只得纵火惊营,警醒全军。”
  合情合理的说辞,既显机敏,又无破绽,曹操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可转瞬便被战场杀机淹没。
  这时,斥候来报,“主公!张绣已突入前军大营!”
  曹昂目光沉静,沉声道:“司空,张绣倾城而出,不可恋战,速退淯水渡口!”
  曹操当即点头,率眾朝著渡口奔逃,不等庆幸西凉铁骑並未追上,眾人就脸色骤变——渡口所有船只,尽数被人凿沉,只余漂浮在水面上的几条舢板残破不堪!
  “好计谋!”曹操恨声道:“如此智计,绝非张绣能为。”
  曹昂抬头,与曹操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震惊与忌惮。
  两人异口同声:“贾詡!”
  不等曹军反应,整肃队伍,两岸密林之中杀声骤起,伏兵尽数杀出,死死堵住渡口来路。
  看样子,是要把曹军往淯水里赶!
  曹操心头髮沉,他见营火便知有偷袭,只料张绣会一路追击,竟从未想到,贾詡早已提前断了他的渡船退路,还设下伏兵埋伏!
  …………
  “典韦,冲开伏兵!”
  曹昂厉声喝令,典韦提双戟纵马而出,浑身煞气滔天,铁戟横扫,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曹军不敢停留,转而奔向距离最近的淯水浅滩,欲涉水渡河。
  可方才踏入浅滩,河水刚没过马蹄,两岸又是一阵箭雨纷飞,喊杀震天!
  又一路伏兵骤起,半渡而击!
  淯水河冬季水位虽浅,但水流湍急。
  曹军立足未稳,瞬间被箭矢射倒一片。
  曹操身处水中,进退不得,望著这密不透风的杀局,心底涌起极致的忌惮与惊怒。
  贾詡此人,临机决断,步步连环,沉船断退路、渡口设伏兵、半渡又截杀,將他所有退路封得滴水不漏。
  他明明可以放火烧船,却要费时间凿漏船舱。掩盖渡口实情,拖慢曹操撤退的速度。
  目的只有一个——斩杀曹操!
  这般毒计妖智,堪称平生仅见,若不能为自己所用,此人必成心腹大患!
  曹昂置身乱军之中,心头亦翻涌万千思绪。
  他重活一世,提前纵火、唤醒典韦、抢占先机撤退,可依旧被贾詡算尽每一步退路,逼至这般绝境。
  此等智谋,才是真正的乱世鬼才,想到这,他心中恨意消散无踪,反倒生出梟雄间的欣赏与忌惮——贾詡之才,必得为己所用,否则將是无穷祸患。
  …………
  箭矢停了,敌军挥舞著兵器乌泱泱地杀来。
  “休要走了曹贼!休要走了曹贼!”
  喊杀声响天彻地,曹昂向远处观望,不断有敌军加入战团,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有多少人马。
  曹昂护著曹丕,手中长剑才劈开一支直刺的长矛,而斜刺里一把长刀骤然劈出。
  曹丕惊呼一声,手中短剑扬起,磕向长刀。
  鐺!
  曹丕捂著被震裂的虎口,鲜血淋漓。
  那长刀才被崩开,又一柄长矛挺刺而出,直奔曹丕!
  典韦杀到,双戟一分,砍断矛杆,翻手摸到腰后,一支小戟寒光一闪,没入追兵咽喉。
  曹昂大吼:“不能久战!速走!”
  典韦点点头,手中双戟上下翻飞,戟云翻滚之处,敌军人仰马翻。
  “公子!跟紧了!”
  说罢,他纵马一跃,又回曹操身边衝杀。
  就在曹军即將溃散之际,河岸北侧尘土飞扬。
  折衝校尉夏侯惇率青州兵疾驰来援,奋勇衝杀,堪堪將伏兵杀散,护著曹操登上淯水西岸。
  惊魂未定,远处上游马蹄声震天动地——张绣早已率西凉骑兵,从上流浅滩渡河,尽数集结完毕,列阵以待!
  夏侯惇救主心切,一路急行军,士卒疲惫不堪,根本来不及列阵稳固。
  这时,对岸的弓箭手列队扬弓,由贾詡亲自指挥,一时间,箭矢如雨!
  夏侯敦部只顾急行救主,拋弃了厚重的盾牌,此时箭雨落下,军阵中人仰马翻。
  张绣见战机已到,一声令下,西凉铁骑顺势衝锋,骑阵如刀锋般切入青州兵乱军之中,不过片刻,青州兵全线溃乱,被冲得七零八落!
  铁骑转瞬即至,刀锋直指曹操!
  曹昂见状,当机立断,一把拉住典韦与夏侯惇,厉声吩咐:“二位將军,务必拼死护住父亲突围!”
  话音未落,他伸手夺过曹操头上的兜鍪,又扯下曹操身上的红色披风。
  两世为人的曹昂,如今重生归来,面对危及態势,依然做出同样的选择,
  ——捨身救父。
  “父亲!保重!”
  说罢,他將兜鍪戴在头上,红色披风繫於身后,高举曹军帅旗,策马朝著另一侧荒野疾驰而去。
  眾亲兵紧隨其后,高声呼喊:“大汉司空在此!”
  一身显眼装扮,再加上高声喝喊,张绣麾下骑兵当即认准,皆以为是曹操出逃,尽数调转马头,疯狂追向曹昂。
  曹操望著长子远去的背影,目眥欲裂,厉声呼喊,却被夏侯惇、典韦死死护住,强行突围撤离。
  …………
  曹昂策马狂奔,身边亲兵接连被追兵斩杀,
  曹昂伏低身形,纵马疾驰!
  张绣军的喊杀声仍不绝於耳,
  “休要走了曹贼!”
  “头戴兜鍪的是曹贼!”
  曹昂遂掷盔於地,
  追兵更近,呼喊声更盛——
  “穿红袍的是曹贼!”
  曹昂挥剑,隔断大红战袍。
  左右追兵见到后,放声大喊——
  “有脑袋的是曹贼!”
  曹昂气急,不怒反笑,
  “哈哈哈哈!来啊!大汉司空在此!”
  隨后箭矢如蝗,蜂鸣破空而至。
  战马身中数箭,长嘶悲鸣,双腿一屈,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將曹昂狠狠甩出,身形失控,径直坠入冰冷湍急的淯水之中。
  浊浪翻滚,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顺流而去,再无踪跡。
  入水,曹昂惊异,心念急转,这幅场景,怎么在昨夜梦中似曾相识?
  同样是被西凉军追赶,同样是丟盔断袍……
  还未细想,冰凉的河水已浸入口鼻,意识渐渐模糊……
  ————
  曹军残部匯合后,探马带回的消息,如惊雷炸在曹操头顶。
  “公子……公子高举帅旗引敌,战马中箭,坠入淯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曹操身形猛地一晃,双目赤红,扼腕吐血,痛悔与悲慟彻底淹没了这位乱世梟雄。
  曹昂早已是他心中钦定的继承人,今夜更是识破奸计、纵火示警、捨身替父,如今一朝失踪,如断他臂膀,毁他根基。
  典韦立在一旁,虎目含泪,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愧疚与狂怒几乎將他撕裂。
  若不是他醉酒误事,公子何至沦落至此,此生若寻不回公子,他万死难辞其咎。
  …………
  淯水东岸,西凉军营,
  张绣看著溃逃的曹军残部,意气风发,欲要乘胜追击。
  贾詡却抬手制止,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是深谋远虑。
  “先生,適才斥候探明,是曹操长子曹昂替父引开追兵,曹操未死!为何不追?”
  “不必追了,曹操主力尚存,穷追无益。”
  他早已復盘全盘战局,今夜曹营步步抢先,绝非偶然,定有高人窥破他的布局,而此人,十有八九便是失踪的曹昂。
  张绣上前问道:“先生,曹操此番大败,不日必定捲土重来,我等该当如何?”
  贾詡淡然一笑,缓缓道:“宣威侯无须忧心,许都近在咫尺,曹操为保中原安稳,即便有今日之仇,日后也必会接纳。”
  隨即话锋一转,道出深远算计:“但若曹昂尚在人世,將军便有更好的出路。
  曹昂乃曹家嫡长,又有今日破局之智,日后必承大业,宣威侯若得此人青睞,前程地位,將远胜寻常。”
  张绣恍然大悟,连连称是。
  贾詡望著淯水方向,沉声下令:“传令全军,沿河搜寻,务必找到曹昂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