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淯水惊魂
  建安二年正月,淯水寒意刺骨,河滩上还残留著战后未散的血腥气。
  曹昂身披曹军甲冑,被湍流衝到浅滩,胸腔积水,人事不知,只剩一丝微弱气息。
  不远处吱吱呀呀地木轮声碾过,停下来一辆简陋驴车,妇人一身素布,腹怀七八月身孕,步履沉重,还是慢慢走到了他身边。
  所幸曹昂身上的环锁鎧较为轻便,否则以她此刻的身子,根本无法拖动施救。
  妇人沉默蹲下身,动作轻而稳,解开束带,缓缓將长剑与鎧甲卸下。
  只一眼,她便看出这甲冑形制绝非张绣西凉军所有,心中已然明白,这几日张绣將军与曹公在宛城交锋。
  她也是前几日见张绣军征粮才决定离开宛城附近,所以,这是一位身份不低的曹军將官?
  可她神色如常,借著斜坡地势,將曹昂翻身俯臥,头低脚高顺势控水,抬手在他后背平稳叩击,助他排出肺里积水。
  动作从容有度,显露出並非寻常乡野妇人的见识与定力。
  …………
  初春淯水的深寒还並未散去,曹昂只觉周身冰冷如临寒渊,意识模糊似坠汪洋。
  “桀桀桀……”
  阴森的笑声由远及近,来到曹昂身畔。
  那道声音带著几分讶然:“不愧是曹操的儿子,再活一世,依然选择捨身救父。”
  说罢,那道声音更近了些,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冰凉刺骨的吐息,拂在曹昂因溺水而愈发苍白的脸颊上。
  “昨夜在我降临的关键时刻,偏偏被你硬生生挤出了这具身体,
  你一个短命的古人,执念竟深重到这般地步。
  我身为穿越者,反倒被你这古代魂魄排斥在外……”
  猛然间,曹昂睁开双眼,闪电般探出双手,想要抓住这近在咫尺的声源。
  这一击却扑了个空,指尖触不到半分实体。
  一股绵密黏滯、虚无縹緲的阻力裹住双臂,令他运转艰涩,如同深陷无边虚雾之中。
  他奋力挣脱,抬眼看向面前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后世灵魂。
  “唔……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魂魄离体的感觉怎么样?哈哈……”
  那人顿了顿,冷笑道:“要怪就怪你选择捨身救父,现在溺水身死,沦为孤魂野鬼,竟还妄图杀我。”
  曹昂嘴唇微张,不带一丝惊慌,“你不也是魂魄离体么?”
  那人愣了一瞬,隨即再度发出嘲弄的笑声,“对,你我的现状都一样。但,我不会重蹈昨夜覆辙。曹昂,你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那道灵魂化作一团血雾,朝著曹昂扑面而来。
  曹昂避无可避,索性径直撞入血雾之內。
  “別挣扎了。”魔音贯耳,在他耳畔迴荡,“放下你所有执念,我会以你的身份、你的身躯,活在这东汉末年。我会以我带来的现代学识,粉碎这乱世!
  曹子脩,你消散吧!”
  血雾之中,细密尖锐的痛感遍布周身,愈发剧烈。
  曹昂一言不发,闭目盘膝,屏气凝神。
  那道声音陡然惊怒:“你……你竟在反向夺舍?”
  沉寂片刻,曹昂的声音自血雾中缓缓传出,一字一顿,鏗鏘如铁:
  “死尚不惧,世间何事不可为?”
  “吾,既已归来,便是天命!”
  话音落,他盘膝的身形骤然化作一团翻涌黑雾,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过后,黑雾衝破血雾禁錮,开始疯狂吞噬周遭血雾。
  “怎么可能?!”
  后世灵魂遭受剧烈反噬,灵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失声惊呼,“你怎能压制於我?!”
  曹昂沉默不言,只顾吞噬。每吞去一缕血雾,自身魂魄便愈发充盈磅礴,无数庞杂浩瀚的后世记忆、学识见闻,顺著黑雾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识海。
  奔驰大地的铁龙,翱翔天穹的铁鸟,破浪远航的巨舰,林立如云的高楼广厦,沃野千里的丰饶田亩……一幕幕陌生却清晰的景象,在他识海中接连闪过。
  黑雾中,传出曹昂惊诧的声音,“这……就是后世?”
  “確切的说,是一千九百年之后。”
  血雾之中,后世灵魂的声音带著疯狂的蛊惑:
  “你可知道,这一千九百年间,不断有王朝兴起陨落。
  你身为曹家长公子,即便吸纳我的学识,终究脱不开世家桎梏,到头来不过学成另一个王莽!
  你可明白,所见不等於所得?
  你魂魄深处已种下后世繁华的种子,这等未来,你此生永远触碰不到。”
  话音落下,不断扩张的黑雾骤然一滯,似是陷入沉思。
  见状,后世灵魂心中狂喜,趁热打铁道:“曹昂,你走不通的路,我能走;你摸不到的门槛,我一步可跨过。
  如何?放下你的执念,让我替你终结乱世,可否?”
  黑雾静默翻涌,似在权衡思索。
  良久,两道冰冷至极的字音,缓缓传出,
  “呵呵。”
  听到这后世独有的语气,化为血雾的后世灵魂仿若被嘲讽,恨声道:“曹昂,与其说你吞噬了我,不如说是我感染了你!
  终其一生,你都將活在后世繁华的梦里!
  你已夺走我大半本源,放我残魂离去。若不然,我燃烧残魂拼死一搏,足可与你同归於尽!”
  黑雾依旧沉默,吞噬血雾的吸力,反而愈发强横。
  海量后世学识涌入识海,曹昂虽觉头昏脑涨,心智却依旧清明。
  对方先后两次强夺身躯,如今落败求饶放出狠话,不过是色厉內荏、苟延残喘罢了。
  放虎归山,必將后患无穷。
  感受到不断加剧的吞噬之力,后世残魂彻底崩溃,血雾勉强凝聚成人形,残破的灵魂虚影瘫软其中,哭嚎求饶:“放过我!我不想魂飞魄散!”
  黑雾缓缓收拢,曹昂的身形显露而出。
  他身姿挺拔,双脚分开,呈三七步站姿,双手抱胸,刻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分明是在用刚吸纳的后世习惯经验,肆意嘲弄眼前的灵魂。
  脑海中庞杂的知识、见闻、观念尽数归为己有,古今两世的眼界,假以时日將渐渐融会贯通。
  “你已得了我的一切,放我一条生路,求你……”后世残魂带著最后的哀求。
  曹昂扫过对方,从脑海万千词汇中,挑出最简洁、最冰冷的一个短句,掷地有声,
  “no!”
  这直白的后世词汇,如利刃刺穿残魂最后的希望。
  后世灵魂面容骤然扭曲,歇斯底里地嘶吼:“那就同归於尽!”
  噗——
  识海深处,最后一缕残魂彻底湮灭。
  …………
  噗——
  淯水河畔,妇人见水中青年终於呛出腹中积水,长长鬆了口气,一手扶著隆起的孕肚,缓缓在一旁坐下。
  良久,曹昂睫毛轻颤,悠悠转醒。
  妇人见他醒来,这才取过旧麻布,將甲冑仔细裹好,悄悄塞入驴车底板夹层,再盖上厚厚乾草,遮掩得一丝不露。
  他刚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模糊,目光却恰好落在妇人身上,清清楚楚看见她將裹好的甲冑藏入车底、再用乾草掩盖的动作。
  剎那之间,刚刚解决夺舍危机的轻鬆感,荡然无存。
  曹昂眼神微凝,原本虚脱无力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一丝。
  这是沙场生死里养出的本能反应,无关暴戾,只是最基本的戒备与判断。
  他不动声色,只在心底飞速捋清局势:
  这身甲冑是曹军將官的明证,宛城新败,父亲曹操必定要退出南阳。
  先前望风而降的南阳诸县豪族,必然蠢蠢欲动,
  自己身处张绣势力腹地,真实身份不可轻易亮出,张绣军必定在四处搜捕残部,一旦暴露,他必死无疑。
  此女明明认出甲冑来路,看破了他的身份,却没有惊呼,没有告发,没有弃他而去,反而默默替他隱藏踪跡。
  一瞬之间,他便得出结论:
  此人谨慎、知趣、有分寸,更心存善念。
  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便是最难得的可靠之人。
  念头落定,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戒备自然散去,眼神重归沉静,只余下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与篤定。
  他没有开口点破,也没有多余神情,只是静静看著,心中已然决定:此妇人可信。
  “公子你醒了。”
  妇人递过来一只水囊。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曹昂接过,浅浅喝了一口,这才发现水囊中盛放的不是水,是雄黄酒。
  “適才为公子施救之时,公子胡言乱语,”妇人眉目间带著一丝担忧,但那双眼睛却是紧紧盯著曹昂的脸,一字一顿,“想必是溺水后遭阴邪入体,妾身便取来酒水,为公子驱散寒气。”
  曹昂闻言一怔,莫非这妇人,听到了什么?
  心念急转,开口嘆息道:“夫人不知,我的確遇到了——落水鬼。方才差点被它拿做了替身。”
  这一番解释,有理有据。
  水里有水鬼拿替身,而你救了我。
  毕竟,妇人都取来雄黄酒给他喝了,想必也是信奉这种说辞。
  果然,见他喝下雄黄酒没什么异样,妇人语气也放鬆了下来。
  “自妾身幼时便听说淯水里有冤魂索命,不曾想被公子撞上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听到妇人说准备去棘阳夫家祖宅避难,曹昂当即决定护送妇人前往。
  张绣正在沿岸搜寻他的踪跡,北归的路径已然断绝。
  那么,南下暂且棲身?
  棘阳在宛城之南,正是刘表的地盘,只要进入棘阳地界,贾詡带给他的压迫感,也能减轻几分。
  於是,妇人借给了他一件青衫,曹昂牵著驴车,带著妇人南下而去。
  夕阳西下,春寒料峭,
  两人,一车,一老驴,影子拉的老长。
  “夫人,这衣衫是你家先生的?”
  “嗯。”
  “他现在何处?”
  “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