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卦象离巽,二会贾詡
  夜深,人动。
  贾詡的住所,向来静謐。他本就性格孤僻,独来独往,身边的隨从侍卫,大多都是张绣亲自挑选的。
  今晚他前往张绣府中赴宴,一眾侍卫自然尽数跟隨,贴身护卫,宅院中只剩下门房与几个老僕。
  此刻,月明星稀,夜色深沉,皎洁的月光洒落在院落之中,遍地清辉。
  就在这极致的安静之中,一道纤细的倩影进了书房所在的小院,她径直朝著书房的方向走去,闪身迅速进入书房。
  一声极其轻微的火苗滋啦声响起,书房內的灯盏被瞬间点亮,昏黄的灯光缓缓瀰漫开来,照亮了不大的书房。
  女孩身著一袭素衣,面容清丽,她缓缓走到书案前,轻轻坐下,縴手伸出,翻动起书案上堆放的竹简。
  忽然,她只觉心中莫名一动,眉头蹙起,她放下手中的竹简,伸手掐算著什么。
  片刻之后,女孩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满是不解与诧异,轻声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奇怪,推演卦象竟是离巽卦,卦象凶险……今夜,有人偷营?”
  她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虑,正欲再次推演,確认卦象细节,全然未曾察觉,危险已然近在咫尺。
  而此刻,贾詡书房的正下方,那条隱秘的地道之中,曹昂与周仓正屏息凝神,仰头盯著头顶的木板,大气都不敢出。
  地道內昏暗潮湿,唯有微弱的光线,透著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
  就在这时,负责放风监视的老蔫,悄悄传来讯息:贾詡赴宴归来,已经进入住所!
  又报:府內书房灯光亮起,有人进入!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的木板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显然是有人在书房內走动踩中。
  “动手!”
  曹昂眼神一狠,当即对著周仓点头示意,下达了行动的指令。
  周仓会意,双手稳稳托住头顶的几块木板,双臂发力,迅速將木板抽开。
  可就在木板被抽开的瞬间,一道惊呼声骤然从上方传来,清脆又带著几分慌乱。
  书房地面的木板被抽开,露出黑漆漆地洞口,而一道倩影却正巧站在上方,瞬间失重落下。
  见有人落入地道,曹昂带著满腔復仇的快感,猛地朝著前方扑去,放声大笑,语气满是快意:“贾文和!某家再次恭候多……”
  可下一秒,他的动作骤然僵住,笑声戛然而止,
  曹昂只觉双臂微沉,瞬间软玉温香抱满怀,指尖触到女子衣料的柔滑,心头猛地一震,周身戾气瞬间散了大半。
  周仓举著木板,站在地道中,看著眼前的一幕,彻底呆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半天回不过神。
  曹昂僵在原地,与怀里的人近在咫尺,鼻尖相对,彼此的吐息清晰可闻。
  昏暗的灯光下,他预想中贾詡那张阴鷙深沉的面容並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俗、满是惊慌的俏脸。
  女孩眼眸水润,带著几分错愕与惊恐,面若桃花,肌肤白皙,身姿软若无骨,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顺著空气缓缓飘散,直入曹昂的肺腑,让他瞬间失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地道內外,一片死寂。
  良久,周仓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指著眼前的女孩,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颤抖:“公…公子,这…这贾军师,竟是女子?!”
  曹昂依旧僵在原地,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俏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本周密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被打乱,一场意料之外的惊变,就此上演。
  没听说贾詡有女儿啊?
  难道这是张绣的女儿?
  可为什么张绣的女儿,会深夜出现在贾詡的书房?
  曹昂心念急转之时,那怀中女孩开口了。
  “公子既然无意伤我,可否请將小女子放下?”
  曹昂回过神,说了声得罪,將女孩放了下来。
  借著地道中的微弱光亮,女孩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围著曹昂转了一圈,惊奇道:“我先前推演卦象凶险,原是应在你身上。”
  “什么卦象?”周仓疑惑道。
  女孩噗嗤一笑,指著他二人,娇笑道:“夜半有人偷营。”
  周仓木楞说道:“我们不是偷营,我们是偷人。”
  曹昂:……
  女孩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笑道:“你想对付我阿爹,这一招很妙,选择的时机也很好。这地道,是在我阿爹出使荆州时挖的吧?”
  “对啊,你爹在的时候,我挖这个地道,不得被他一眼识破么?”
  曹昂见这个女孩全然不怕他,也来了兴趣。
  女孩听到他这么说,凑了过来,露出贼兮兮的表情,“你很忌惮我阿爹?”
  曹昂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笑道:“你爹可差点把我给弄死,或者说要不是我命大,已经被你爹弄死了。”
  女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指著曹昂的脸,高兴地叫了起来,“你就是曹公长子曹昂?哎呀我来宛城时他们都说你死了呢!”
  周仓举著木板,听著这两人的对话,心中疑惑,我们挖地道大费周章,不就是要捉拿贾军师么?
  既然这个女子不是贾军师,要么就把她打晕,我们快撤出宛城,
  要么就把她打晕,我们再埋伏一波贾军师。怎么还在这地道里面聊上了?
  曹昂摸了摸鼻子,拱手道:“这下我可以確定,你真的是贾军师的女儿。”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女孩打量著曹昂,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你这个计策算是被我破了。”
  曹昂轻嘆一声,“那日宛城,你阿爹的计策被我破了,今天……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你是打算挟持我,逼我阿爹放你离开?还是……挟持我离开宛城?”女孩莞尔一笑,指著曹昂,“公子,此计不成,如今你算是自投罗网了吧?”
  曹昂看著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笑了,他摇了摇头,看向上方的书房,朗声道:“我选择,和你阿爹——谈谈。”
  他转头吩咐周仓,“看好她,我上去会一会贾军师。”
  木板缓缓盖上,下面犹自传来女孩兴奋的声音,“哎,往那边站一站,你挡住我偷听了!”
  ……
  另一边,
  贾詡下了车驾,走进住所,环顾四周,没看到每次都会出来迎接他的女儿,皱眉问道:“阿鸞呢?睡下了?”
  一旁的老僕回道:“鸞娘子去了您的书房。”
  贾詡笑著摇了摇头,这孩子,又偷偷去看那些兵书战策了。
  最近阿鸞对曹公与张將军的那场战爭很感兴趣,自己出使荆州不在宛城,她就一遍遍地询问张將军,那场战爭的细枝末节。
  搞得张绣送他回府时还提起,说阿鸞把他烦的不行。
  贾詡苦笑,这孩子確实没有礼貌,张將军的婶娘被牵扯其中,你老是向当事人打听个什么劲嘛。
  这就过去嘱咐她,行事要有分寸些。
  他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一股酒香钻入鼻腔,贾詡抬头一看,书案前坐著一人,正背对著他。
  歷来沉稳的贾文和,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这人虽只是背影,他却认识。
  可他认识的这个人,从官方层面上来说,已经死了。
  张绣和曹操都曾派人在寻找他的尸首无果,毕竟这么长时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他心里一直有个猜测,曹昂可能没死。
  越是找不到尸首,他认为曹昂生还的可能,就越大。
  看著这熟悉的身影,贾詡又萌生出疑惑,曹昂你既然没死,你不回曹营,反而出现在宛城,这有悖常理。
  难道是復阳匪患横行,你无法借道朗陵北归,想走宛城北上叶县?
  公子难道不知前些天我和张绣给你老爹揍得鼻青脸肿么?
  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我的书案前,就不怕我让张绣把你抓住,让你蒙羞?哦,就凭你淯水一战捨身替父的表现,这廝还真不怕这些。
  贾詡诸多心思也就是一瞬间已考虑清楚,回身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再度看著曹昂的背影,笑了,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书房內温暖如春,曹昂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正自酌自饮。
  贾詡径直走到书案后,两人相对而坐,见曹昂推过来一杯酒,他举杯浅饮了一口,那张阴柔的脸上露出微笑,
  “公子,你还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