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审判
  瑞克把左轮弹巢退出来检查了一遍,朝厂房深处偏了偏下巴。
  “肖恩、亚伯拉罕跟我走。”
  李洛靠在门旁边,右眼深处的温热已经跳了很久,疲惫感从眼眶往太阳穴蔓延。
  他把感知范围重新推到厂房深处,沿著走廊往生活区方向一层一层扫过去。
  食人族的主力在正门被尸群压溃之后已经乱了。
  一部分人试图从正门突围,被挤在门缝里的行尸堵了回来;一部分人沿著走廊往西侧厂房撤退,在拐角处堆了几个铁柜当掩体;还有几个人慌不择路跑进了储藏室后面的旧通风井,被罗西塔和萨沙堵在哨塔底座下方。
  加雷斯不在这些人里面,他在生活区最深处的一间办公室里,是当初车站老调度室。
  他身边只剩几个人,正沿著走廊往调度室方向收缩,每退一步就推倒一个铁柜当掩体。
  “还有人在调度室。正在推铁柜堵走廊。在拖延时间。东面有条通往旧月台的维修通道,他想从那边翻过围墙。”李洛按住对讲机。
  “维修通道出口在哪。”
  “旧月台东侧,靠近货运站台残骸。出口有个废弃的扳道房,扳道房后面可以翻过围墙。围墙外面是农田缺口方向。”
  “我去堵。”
  萨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罗西塔跟我一起。我们从哨塔底座绕过去,能在扳道房前面截住他。”
  “別截正面。你们两个人,他们好几个。在扳道房侧面守住围墙缺口,等瑞克把他们逼出来。”
  李洛鬆开对讲机,朝瑞克点了点头。
  瑞克沿著走廊往生活区方向推进。
  铁柜被推倒堆在走廊拐角,柜门敞著,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瑞克跨过铁柜时靴底踩在柜门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第一个从铁柜后面探出枪口的食人族被肖恩的霰弹击中肩膀,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手枪脱手掉在地上。
  第二个人刚举起撬棍,亚伯拉罕的消防斧已经劈进了他的手臂。
  瑞克没有停下,他从地上捡起一把被食人族丟下的砍刀。
  他把左轮插回枪套,握紧砍刀继续往前推。
  走廊尽头,调度室的门虚掩著。
  门缝里漏出冷白色的应急灯光,把走廊地面照出一道很细的光带。
  瑞克用砍刀刀背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著消毒水和火药残余从里面涌出来。
  加雷斯站在调度室最里面,背后是一扇被封死的铁窗,窗外是围墙和尸群的嚎叫声。
  他身边还站著一个食人族,手里握著一把左轮手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加雷斯手里握著一把步枪,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著门口。
  他的手腕上缠著一圈已经发黄的绷带,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你们是矿场那边来的。我听到爆炸声了。是你把行尸引来的。”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是为你们来的。”
  瑞克站在门口,砍刀垂在身侧。
  “你知道这个终点站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加雷斯呵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们曾经真的是避难所。刚开始那几个月,我们把所有能找到的倖存者都带到这里,给他们食物、水和床铺。每天在铁路旁边竖新的指示牌,希望更多人能找到我们。”
  “后来有一批人来了。他们不只是来找避难所的。他们虐待了我们的人,抢走了我们所有的物资。我们被关在自己建的围墙里,等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死死压在扳机上,“后来我们活下来了。但我们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你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不同?你只不过还没被逼到那一步。”
  他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门框上崩掉一排木屑,瑞克侧身闪过时左肩撞在墙壁上,砍刀从手里掉下来砸在地上。
  第二发子弹从他腰间擦过去,穿透了他警服的下摆,在调度室后墙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弹孔。
  肖恩从门外衝进来,霰弹枪朝加雷斯的方向开了一枪,但加雷斯已经退到了铁桌后面,霰弹打在铁桌边缘溅起大片火花。
  他旁边那个年轻食人族朝肖恩的方向连开两枪,子弹打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崩掉一片灰泥。
  肖恩退出门外,藏在门后面。
  “亚伯拉罕!”
  瑞克从地上捡起砍刀,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
  亚伯拉罕用消防斧把拐角最后一个铁柜劈翻,转身朝调度室衝过来。
  他衝进门口时加雷斯的步枪子弹正好打在他的斧刃上,弹头被斧刃弹开,弹上天花板打碎了应急灯。
  玻璃碎片洒下来落在铁桌上。
  “我们是被逼的!”
  加雷斯怒吼著把弹匣打空了。
  他把空枪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一把短柄猎刀朝瑞克扑过来。
  刀锋划破了瑞克左臂的袖口,但没有刺中皮肉。
  瑞克反手用砍刀格开猎刀,砍刀的刃口和猎刀咬在一起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两个人隔著交叉的刀锋面对面站著,鼻尖之间只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
  加雷斯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你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不同?你觉得你就是好人?你只不过还没被逼到那一步!”
  “还没被关在围墙里被他们轮番折磨!还没被你亲手救进来的人背叛!还没饿到必须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咽气之后还要犹豫要不要吃他的肉!”
  “你们可以选择不吃。”
  瑞克把他的猎刀往旁边別开。
  “我们没有选择!你以为选择是什么?选择是给那些还没被这个鬼世界逼疯的人准备的!”
  “等你被逼到那个地步!等你必须在你自己的命和你爱的人之间选一个!你也会变成我!”
  “我已经选过了。”
  瑞克把砍刀往前一推,別开加雷斯的猎刀,刀锋顺著猎刀的刀刃滑下去,切进了加雷斯握刀的指关节。
  猎刀脱手掉在地上。
  加雷斯往后踉蹌了一步,捂著自己流血的手指,低头看著地上那把猎刀。
  瑞克用砍刀刀背抵住加雷斯的胸口,把他按在调度室后墙上,左手拔出左轮抵住他的额头。
  “你们不是。”
  枪响了。
  加雷斯往后撞在墙壁上,沿著墙根滑下去坐倒,不再动了。
  调度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尸群的嚎叫声还在持续。
  那个年轻食人族的左轮已经打空了弹仓,他把空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手指在发抖。
  肖恩用霰弹枪指著他,回头看了瑞克一眼。
  瑞克从加雷斯身边站起来,把砍刀放在铁桌上,然后朝那个年轻食人族走过去。
  他很年轻,脸上还没有刮过鬍子的痕跡,眼睛里有泪水。
  “你多大了。”
  “十九。”
  “你吃过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瑞克看著他的眼睛,把左轮收回枪套。
  “维修通道现在还在。从东面旧月台出去,翻过围墙,外面有行尸。你可以跑,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
  那人看著瑞克,愣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维修通道方向跑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你这次放他走,不怕他再回来?”肖恩靠在墙上,霰弹枪搁在膝盖旁边。
  “加雷斯身边最后几个人,如果把他杀了,加雷斯就不是最后一个。总要有人从这里走出去,告诉外面的人终点站发生过什么。”
  瑞克把砍刀从铁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放在旁边,然后朝门外走去。
  萨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维修通道出口有个年轻人跑出来了。他自己翻过围墙,正在往农田方向跑。要不要追。”
  “不用。让他走。”瑞克按住对讲机。
  厂房外侧,柴油桶的残渣已经在水泥地上被抹成一道引燃轨跡,从屠宰区一直延伸到车厢区门口。
  泰尔西把最后一桶柴油倒完,把空桶扔进车厢里,然后把锤子扛在肩上退出厂房。
  亚伯拉罕划燃引燃带丟进柴油里。
  火苗从铁桌腿下面窜起来,沿著水泥地上的油跡往车厢方向蔓延,很快整个厂房西侧都被火光吞没。
  围墙外面的尸群仍在嚎叫,但火光在它们和围墙之间形成了一道移动的屏障。
  瑞克站在终点站围墙外侧的铁轨上,看著火焰从厂房顶部窜上半空。
  他把加雷斯那把空左轮交给马丁內斯。
  “他子弹早就打完了。从头到尾。”
  肖恩靠在卡车驾驶座旁边,用一块油布擦著霰弹枪的枪机,抬头看了瑞克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区分谁是应该死在围墙下面的、谁是还可以继续往前走的。”
  “安德鲁。洗衣房那扇铁门之后。”
  瑞克沉默了会,沉重地说道。
  “那时候你差点把自己逼疯。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怎么区分一个不肯为自己做选择的人和一个做了选择应该自己承担后果的人。”
  瑞克把左轮收回枪套,转身上了卡车。
  “该走了。”
  肖恩发动引擎,朝车队方向喊了一声。
  正门的铁板终於被尸群挤塌,行尸涌进院子里,沿著生活区的走廊散开。
  厂房西侧还在燃烧,黑烟升得很高,被晨风吹散在泛白的天际线上。
  那个从维修通道跑出去的年轻人正在农田缺口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著,身后是逐渐散开的行尸群,面前是一整片被晨光照亮的荒废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