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御前带犬侍卫
  豫雍二州交界处。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姬翼骑在马上,看著身边那稀稀拉拉的二十一骑残將,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怒火。
  无边无际的怒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本来带著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进凉州,根本没把刘冠放在眼里。
  那刘冠算什么东西?
  凉州、武州、灵州、朔州,听著挺唬人。可仔细一扒拉,他手下那些人是什么出身?
  张伯孔,青州张家老四,確实出身名门。可除了他呢?
  石万山,一个石头堡的堡主,说白了就是个土財主。
  李四,泥腿子出身,早先就是个机灵滑头的跑帐。
  赵大虎,莽夫一个,除了会冲什么都不会。
  韩猛,倒是沉稳,可也是从厢军里爬出来的,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
  一群泥腿子。
  就凭这群泥腿子,也配跟他西秦王打?
  可结果呢?
  三万大军,被人家打得七零八落。
  三万大军,就剩下二十一骑。
  二十一骑。
  连他那只爱犬都没了。
  那只狗跟了他三年,从他还是个落魄宗室的时候就跟著他。他起兵称王,那只狗也跟著封了“御前带犬护卫”,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比人还金贵。
  可现在,那只狗折在凉州了。
  被刘冠的兵一刀砍了脑袋,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姬翼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偏过头,不想让旁边的人看见。
  可眼泪不爭气地掉下来了。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大王。”
  旁边一个骑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您没事吧?”
  “没事!”
  姬翼吼了一声,声音在旷野里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的耳朵动了动。
  前方。
  远处。
  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
  密得像暴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姬翼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快速变宽,从线变成片,从片变成密密麻麻的人影。
  旗帜。
  旗帜在风中飘扬。
  上面绣著一个斗大的“姬”字。
  是他的大军!
  姬翼的脸在那一瞬间亮了。
  从阴转晴,从暴怒变成狂喜,比翻书还快。
  “是我的大军!我的!”
  他猛地转过头,朝身旁的骑將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那骑將连忙应声:“大王洪福齐天!援兵到了!”
  姬翼嘿嘿笑了两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挺直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大军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骑兵,约莫千骑,甲冑齐全,旗帜鲜明。
  骑兵后面是步卒,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这支队伍,至少有两万人。
  姬翼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两万人,加上他手里这二十一骑,回去整顿一下,再凑个三五万不成问题。
  凉州这笔帐,早晚要算。
  为首的將领策马从队伍里衝出来,单人独骑,朝姬翼这边驰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穿一身灰色儒衫。
  陈减。
  姬翼的首席谋士。
  当初起兵的时候,陈减就跟著他了。替他出谋划策,替他联络各方势力,替他擬定官职爵位。
  他那个“西秦王”的称號,就是陈减帮他定的。
  可此刻,姬翼看见陈减那张脸,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
  陈减策马衝到姬翼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王,您没事吧?”
  他的声音里带著关切,那双眼睛在打量姬翼身后的二十一骑残將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姬翼听见这句话,心里那根弦瞬间崩了。
  “亚父!”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从马背上跳下来,衝到陈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是你!是你说刘冠出兵北上,凉州空虚!是你说这时候打凉州,十拿九稳!是你说——”
  “大王。”
  陈减打断了他,声音不紧不慢。
  “臣確实说过刘冠出兵北上,凉州空虚。可臣也说过,该稳扎稳打,先取雍州北部几座城池作为跳板,再徐徐图之。臣还说过,该派细作潜入凉州,摸清虚实,再定进止。”
  他抬起头,看著姬翼,目光平静。
  “可大王是怎么做的?大王率军长驱直入,不设后援,不备粮草,不派斥候。大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裹挟百姓。那些百姓,今日跟著大王走,明日就能反。”
  他顿了顿。
  “臣给大王的布局,大王一个都没用。”
  姬翼的脸涨得通红。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陈减说的,句句属实。
  他確实是长驱直入。
  確实是烧杀抢掠。
  確实没把陈减的布局当回事。
  可他堂堂西秦王,怎么能认错?
  “亚父!你——”
  “大王,別说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姬翼转过头,看见说话的人。
  贾崇。
  他正妻的兄长,他的大舅哥。
  此刻,贾崇骑在马上,一手攥著韁绳,声音沉稳有度。
  “事已至此,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收拢溃兵,重整旗鼓。”
  他坐在马上,摩挲著下巴,略做思考。
  “刘冠虽然占了朔州,可他的主力还在东边跟金国对峙。凉州那边,他留的兵力不多。咱们只要回去整顿好,还有机会。”
  姬翼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火压下去。
  他鬆开陈减的衣领,退后一步。
  “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陈减沉吟了一息,然后开口。
  “回豫州。先把州內的兵力收拢起来,能战之兵至少还有两万。然后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训练士卒。短期內不要再跟刘冠硬碰硬。”
  他顿了顿。
  “另外,臣建议,派人去联络竇建充和朝廷。”
  姬翼的眉头拧了一下。
  “联络朝廷?”
  “对。朝廷现在被各国势力夹击,境內又烽烟四起,自顾不暇。咱们跟朝廷可以暂时议和。甚至,可以向朝廷討个封號。”
  陈减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王不是一直想要朝廷的承认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姬翼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转著陈减的话,把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面朝西边。
  “回豫州。”
  身后,两万大军调转方向,跟著他往西走。
  姬翼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凉州的那场溃败。
  石万山。
  李四。
  还有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刘冠。
  这笔帐,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