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请角儿
  许青禾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醒咧?”
  “没死?”
  “不错不错。”
  声音很近,就在耳边。许青禾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庆春班后院,自己的屋子。
  脑袋依旧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晚上。他刚想坐起来,忽然发现床边蹲著一个红袍白脸的小老头,正捧著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许青禾浑身一僵。
  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你——”
  喜神乐了。
  “咋?”
  “睡一觉就把我忘咧?”
  许青禾愣了好几秒,终於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大衣箱。喜神。认主,还有那钻进自己脑袋里的红光。
  “我不是做梦?”
  “做个锤子梦。”
  喜神翻了个白眼,继续啃苹果。
  “云衣生那老东西死咧。”
  “我以后就归你养咧。”
  许青禾脸都绿了。
  “你到底是个啥?”
  “神。”
  “喜神。”
  “戏班子的神。”
  “专门保佑你这种倒霉蛋的。”
  许青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因为这一切实在太离谱。喜神却不在意。晃著两条小短腿。东看看西看看。
  像回自己家一样。
  “对咧。”
  “你得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干啥?”
  “唱戏。”
  “唱啥戏?”
  喜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送寒衣。”
  听见这三个字。许青禾心头莫名一跳。这个名字。昨晚在灵堂里听陈四喜他们提过,可具体是什么。他並不知道。
  “为啥要唱?”
  喜神正准备开口,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著。房门被推开。陈四喜快步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老瘸子也跟在后面,两人像是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醒咧?”
  陈四喜长长鬆了口气,可下一秒。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许青禾下意识看向床边。喜神还蹲在那里啃苹果,可陈四喜和老瘸子的目光却直接从他身上扫了过去。
  像根本看不见一样。许青禾顿时明白。这东西,只有自己能看见。
  “陈叔。”
  “咋咧?”
  陈四喜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涩。
  “刘木匠回来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许青禾愣住了。
  “回来?”
  “不是死咧么?”
  老瘸子狠狠抽了口旱菸。脸色发白。
  “就是因为死咧。”
  “所以才麻烦。”
  许青禾心头一寒,而床边的喜神却忽然停止啃苹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跳下床,走到窗边。望向村口方向。
  许久之后,轻轻说了一句。
  “收衣人开始收衣裳咧。”
  “再不唱《送寒衣》。”
  “要死人咧。”
  灵堂里安静得厉害。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色忽明忽暗。许青禾跪在棺材旁,没人让他出去,可也没人跟他说话。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本就不该让年轻人听见,过了许久,陈四喜终於开口。
  “刘木匠出来咧。”
  一句话。火盆旁的几个人同时沉默。老瘸子低头抽著旱菸。柳三娘烧纸的手顿了顿。胡老六则是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几个人看见?”
  陈四喜问。
  “三个。”
  老瘸子吐出一口烟。
  “昨晚上。”
  “村口磨盘边。”
  “都看见咧。”
  “穿著寿衣。”
  “跟活人一样走路。”
  柳三娘脸色发白。
  “停灵几天咧?”
  “第三天。”
  “棺材没开?”
  “没开。”
  “人也没丟?”
  “都在。”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许青禾越听越迷糊。死人出来?棺材没开?这都什么跟什么,可看几位老人的神情。
  显然没人觉得这是玩笑。陈四喜缓缓闭上眼,半晌才说道:
  “收衣人来了。”
  火盆里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柳三娘低下头。胡老六则是狠狠打了个寒颤。许青禾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收衣人,可还没等他开口。
  老瘸子已经骂了起来。
  “我早说过。”
  “送寒衣不能停。”
  “老栓一走就出事。”
  “现在好了。”
  “死人都回村咧。”
  胡老六苦笑。
  “不是咱不唱。”
  “谁来唱?”
  “送寒衣又不是別的戏。”
  “老栓死咧。”
  “戏骨也断咧。”
  许青禾心里一动。戏骨?又是个没听过的词。陈四喜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戏谱还在。”
  老瘸子直接摇头。
  “戏谱在有啥用?”
  “没人听得见。”
  “你唱给谁听?”
  “死人冷不冷。”
  “要啥衣裳。”
  “该送给谁。”
  “这些东西戏谱能写出来?”
  胡老六嘆了口气。
  “老栓能唱。”
  “是因为他听得见。”
  “別人唱不了。”
  柳三娘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当年王家庄那回。”
  “死了十七个。”
  “老栓硬是在戏台上站了一夜。”
  “第二天人才安生。”
  “这事你们忘咧?”
  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纸钱烧成灰,一点点塌下去。许青禾越听越心惊。这些人说的话。他竟一句都听不懂。
  可偏偏又觉得。这些事情他们都经歷过,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陈四喜抬头看了一眼棺材,许久之后,终於下定决心。
  “请角吧。”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老瘸子脸色变了。
  “真请?”
  “真请。”
  “除了他。”
  “没人能唱。”
  胡老六苦笑。
  “白玉楼那脾气。”
  “请得动?”
  “请不动也得请。”
  陈四喜站起身,朝棺材深深鞠了一躬。
  “戏不能断。”
  “老栓守了一辈子。”
  “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瘸子。
  “明天天不亮。”
  “跟我去白水县。”
  “请白玉楼。”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眾人脸上,没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白玉楼不来。这场《送寒衣》,就真的唱不起来了。
  而灵堂角落里。许青禾默默低著头,没有人发现,就在刚刚。当他们提到刘木匠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模糊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站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不停重复著一句话。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四喜便敲开了许青禾的房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天地白茫茫一片,戏台上积著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盖了一层白布。许青禾推开门的时候,陈四喜和老瘸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收拾一下。”
  陈四喜说道。
  “跟我走。”
  许青禾愣了一下。
  “去哪?”
  “白水县。”
  “请角。”
  说完,陈四喜转身朝东厢房走去。许青禾下意识跟了过去。东厢房里依旧阴冷。大衣箱静静立在屋子中央,像一头沉睡多年的老兽。陈四喜没有开主箱。
  而是蹲下身,从箱体侧面摸索片刻,隨著一声轻响。竟从箱角抽出一个暗格。许青禾怔住了。他在这里长大十几年。竟从不知道大衣箱还有暗格。
  陈四喜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包袱。包袱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人拿出来擦拭。许青禾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爷爷的东西。
  小时候有一次他偷偷碰过。结果被许老栓追著骂了半个村子。
  “这是啥?”
  陈四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解开红布。里面露出一件旧戏袍。戏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打著补丁。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可奇怪的是。衣领和胸口的位置却乾净得出奇,像是被人常年摩挲。
  “戏袍。”
  陈四喜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声音有些复杂。
  “也是请角的帖子。”
  许青禾有些不解。
  “请角还得带戏袍?”
  老瘸子在旁边冷笑一声。
  “普通角儿不用。”
  “白玉楼得用。”
  许青禾还想再问,却忽然发现。戏袍內衬露出了一角绣纹。那不像寻常戏服上的龙凤花鸟。更像一个古怪的脸谱。半张哭。
  半张笑。针脚已经很旧,却依旧透著一种说不出的邪性。许青禾正想看清。陈四喜却已经重新把红布裹上,重新系好。
  像是生怕別人多看一眼,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马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得那包袱忽明忽暗。不知为何。许青禾总觉得。
  爷爷临死前一直盯著的大衣箱。或许根本不是为了箱子,而是为了这件戏袍。
  ……
  ……
  下午时分,三人终於进了白水县,还没进城门。锣鼓声便已经顺著寒风飘了过来。
  咚鏘——
  咚鏘——
  鼓点浑厚。
  铜器清亮。即便隔著老远,也能听出里面司鼓是个高手。老瘸子耳朵动了动,忍不住骂了一句。
  “日怪。”
  “白家班这鼓点子又长进咧。”
  陈四喜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戏袍包得更紧了一些。许青禾顺著声音望去,只见县城东边灯火通明。一排排红灯笼掛满街道。人流像赶庙会一样朝一个方向涌去。
  卖油茶的。卖锅盔的。卖羊杂碎的。叫卖声连成一片,可即便如此热闹。
  依旧压不住那阵锣鼓。
  仿佛整个白水县,都在围著那座戏园子转。
  “走。”
  陈四喜低声说道。三人跟著人流挤了进去。刚进戏园。许青禾便怔住了。太大了。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
  过道里站著人。窗台上趴著人,就连戏台两侧都挤满了看客。粗略一扫。怕是有上千人,而庆春班最风光的时候。
  也不过三四百观眾。
  “这就是角儿……”
  许青禾喃喃说道。老瘸子没接话,只是眼神有些复杂。有羡慕,也有不甘,戏台上。
  大幕缓缓拉开。
  锣鼓骤停。
  整个戏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戏台,就连那些卖瓜子花生的小贩都闭上了嘴,下一刻,一道身影缓缓走出。头戴乌纱。
  身穿官袍。脚下方步沉稳。
  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明明只是走路,却仿佛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许青禾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一出来。整个戏园都变了,像太阳出来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落到太阳身上。
  鏘——
  板胡骤起,戏台上的人缓缓抬头。开口便是一声唱腔。
  “阴——山——路——远——”
  轰!
  许青禾脑袋猛地一震,那声音像一柄大锤,直接砸进了胸口。高而不飘。亮而不尖,一声出去。
  整个戏园都在迴响。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上千双眼睛。死死盯著戏台,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只剩那道唱腔在戏园上空盘旋。
  “探阴山——”
  “判官执笔问冤魂——”
  隨著唱词落下,戏台上的身影一步迈出。水袖翻飞。官袍猎猎。那双眼睛猛然睁开,仿佛真有判官自阴司而来。
  许青禾浑身汗毛一下立了起来。恍惚间。他竟觉得戏台后的黑幕深处。真的站著许多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脸。静静站在那里。
  像在听戏,可下一秒。
  鼓点炸响。
  幻觉消失。戏台依旧是戏台。人群依旧是人群。许青禾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戏台上的白玉楼已经唱到了高潮。
  声音一层高过一层。整个戏园都被带了进去。有人激动得拍桌子。有人跟著唱词抹眼泪。有人站起来大声叫好。
  “好——!”
  “白老板!”
  “好一出探阴山!”
  掌声如雷,几乎要把房顶掀翻。许青禾呆呆看著。第一次知道。原来戏,还能唱成这样。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白玉楼忽然转身,一道目光扫过观眾席。那目光极快,却又极准。许青禾心头忽然一紧。
  因为他清清楚楚感觉到。白玉楼看见自己了,不是看这一片,不是看这一排,而是隔著上千人。准確无误地看向了自己。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又像是震惊,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隨后。白玉楼缓缓移开目光,继续唱戏。
  可许青禾却愣在原地。不知为何。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有种错觉。白玉楼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在透过自己。
  看另外一个人。白玉楼的唱腔越来越高。戏园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台下喝彩声不断。
  “好——!”
  “白老板!”
  “再来一段!”
  掌声如潮。震得房梁都在微微发颤,可就在这时,许青禾忽然愣了一下,因为那些喝彩声里,似乎夹杂著別的声音。
  起初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边。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隨著白玉楼唱到高潮,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值了……”
  “这趟值了……”
  “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好戏啊……”
  “多少年没听过咧……”
  “像……真像……”
  一道又一道声音混杂在掌声里。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年轻汉子。他们说的话各不相同。
  却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仿佛听完这一齣戏,便再没有遗憾。许青禾猛地一愣,下意识朝周围望去。
  可那些观眾依旧在鼓掌。
  依旧在叫好。根本没人开口说这些话。他看向旁边的老瘸子。老瘸子正眯著眼听戏。脸上满是陶醉,显然什么都没听见。
  许青禾心头忽然一紧,因为这些声音。和昨晚灵堂里听见的那句“我冷”极像,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戏台上。
  白玉楼依旧在唱。唱到激昂处。满堂喝彩,而许青禾耳边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多。有人哭。有人笑。
  有人喃喃自语。有人低声感慨,就像整座戏园里。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话,都被他听见了。恍惚间。
  他甚至看见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一边鼓掌。
  一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念叨。
  “听著这一嗓子。”
  “我就想起年轻时候咧……”
  可当许青禾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却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仿佛从始至终。那里都没人坐过,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许青禾下意识握紧拳头。他忽然想起灵堂里。胡老六说过的一句话。许老栓能唱《送寒衣》,不是因为戏唱得好,而是因为……
  他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