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玉楼
  戏散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戏园里的观眾却迟迟不愿离开,还有许多人围在后台门口。想再看白玉楼一眼。陈四喜没有过去,只是抱著那件旧戏袍,静静站在后台外面等。
  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时辰,直到戏园里的灯熄了一半,一个年轻弟子才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三人一眼。
  “师父让你们进去。”
  老瘸子长出一口气。
  “总算肯见咧。”
  后台很大。一路上掛满戏服。刀枪架。靠旗。蟒袍。盔帽。
  空气里瀰漫著脂粉和檀香混杂的味道。最里面那间屋子还亮著灯。许青禾跟著陈四喜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眾人坐在铜镜前。脸上的油彩才卸了一半。
  黑的是黑。白的是白。昏黄灯光照在脸上,显得有些瘮人,可即便如此,依旧压不住那股气势。
  许青禾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刚才台上那个判官。那个一开口便让整个戏园安静下来的大角儿。白玉楼,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铜盆里的水声。
  白玉楼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镜子。镜子里映出陈四喜三人的身影,也映出了许青禾,过了许久,白玉楼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云衣先生走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陈四喜缓缓点头。
  “头七刚过。”
  白玉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卸妆。铜盆里的水轻轻荡漾,屋里的气氛却莫名沉重下来。许青禾却愣住了。云衣先生?
  谁?他下意识看向陈四喜,又看向老瘸子,可两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白玉楼口中的人。本就该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
  许青禾忍不住开口。
  “陈叔。”
  “云衣先生是谁?”
  话音落下,老瘸子神情有些古怪。陈四喜则轻轻嘆了口气。
  “你爷。”
  许青禾愣住了。
  “我爷?”
  从小到大。別人提起爷爷。要么叫许老栓。要么叫许箱官。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云衣先生。
  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名满关中的大角儿,可爷爷明明只是个守箱子的老头。整天蹲在灶房抽旱菸。脾气臭得很。白玉楼这时候终於转过身。看了许青禾一眼。
  “咋?”
  “他没跟你说过?”
  许青禾摇头。白玉楼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也是。”
  “那老东西就这脾气。”
  “守著一堆本事。”
  “偏偏啥都不爱说。”
  说完,他低头看向陈四喜怀里的戏袍。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关中地界。”
  “能让我喊一声先生的人。”
  “不多。”
  “云衣先生算一个。”
  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第一次觉得。自己认识了十八年的爷爷,似乎並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简单。白玉楼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四喜面前。
  接过那件旧戏袍。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袖口,忽然笑了。
  可那笑容里却带著几分苦涩。
  “还是这件袍子。”
  “二十年咧。”
  “他连这个都捨不得换。”
  没人说话。白玉楼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许青禾身上。
  “你是他孙子?”
  “是。”
  “叫啥?”
  “许青禾。”
  白玉楼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许青禾莫名有些紧张。总觉得这人的眼神锋利得厉害,像能把人整个看透。
  白玉楼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刚才听戏的时候。”
  “你听见啥咧?”
  许青禾一愣。旁边的陈四喜和老瘸子同时皱起眉头,显然没听懂。
  “啥意思?”
  许青禾下意识问道。白玉楼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盯著他。
  “我再问一遍。”
  “刚才听戏的时候。”
  “你听见啥咧?”
  屋里安静得厉害。许青禾忽然想起戏台上的事情。想起那些喝彩声。想起那些根本找不到人的声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有人叫好。”
  白玉楼点头。
  “还有呢?”
  “有人鼓掌。”
  “还有呢?”
  许青禾心头忽然一紧。
  “还有……”
  “有人说值了。”
  “有人说没遗憾了。”
  “有个老汉一直念叨年轻时候……”
  “还有个老婆婆在哭……”
  “还有人说这一嗓子像几十年前……”
  他说著说著,忽然发现不对,因为屋里已经没人说话了。陈四喜呆呆站在那里。老瘸子也愣住了,两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白玉楼则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望向陈四喜。
  “你们还不知道?”
  陈四喜声音有些发涩。
  “知道啥?”
  白玉楼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许青禾肩膀。声音很轻。
  “跟云衣先生一样。”
  “这娃。”
  “能听见。”
  屋里安静下来。许青禾却彻底懵了。
  “听见?”
  “听见啥?”
  白玉楼望著他,许久之后,缓缓说道:
  “人活著有念想。”
  “死了也有。”
  “有些人念想重。”
  “散不了。”
  “有人听戏是用耳朵。”
  “有人听戏是用心。”
  “云衣先生听了一辈子。”
  “我本以为。”
  “他这一脉已经断咧。”
  说到这里。白玉楼忽然笑了。望向陈四喜。
  “现在看来。”
  “老天爷还没让庆春班绝后。”
  陈四喜和老瘸子对视一眼。眼神同时变了,而许青禾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原来,灵堂里那句“我冷”。
  不是幻听,屋里安静得厉害。许青禾站在原地。脑子还有些发懵。白玉楼那句“这娃能听见”,像根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陈四喜和老瘸子则是满脸震惊。
  他们谁也没想到。许老栓死后。庆春班竟还能再出一个能听见的人,就在这时,许青禾肩膀忽然一沉,一个红袍白脸的小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上去。
  两条短腿晃来晃去,正乐呵呵地啃著苹果。
  “还行。”
  “这唱戏的还有点眼力见。”
  喜神咔嚓咬了一口苹果。
  一脸满意。
  “总算不是个睁眼瞎。”
  许青禾眼角微微抽搐。这老东西是真不怕死。人家白玉楼好歹也是关中名角。到了他嘴里。活像个刚过及格线的学徒。偏偏別人还看不见他。
  只能自己一个人听见。许青禾赶紧移开目光。生怕被白玉楼发现异常。白玉楼却没注意这些,只是缓缓坐回椅子上,低头摩挲著那件旧戏袍。
  沉默许久,终於开口。
  “戏。”
  “我可以去唱。”
  陈四喜眼睛顿时一亮。
  “白老板——”
  白玉楼抬手打断。
  “先別高兴。”
  “我能去。”
  “但未必有用。”
  屋里几人同时一愣。老瘸子忍不住问:
  “啥意思?”
  白玉楼抬起头。看向眾人。
  “我唱得了《探阴山》。”
  “唱得了《钟馗嫁妹》。”
  “唱得了《游西湖》。”
  “关中八百里地。”
  “我敢说没人比我唱得更好。”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隨后轻轻嘆了口气。
  “可《送寒衣》。”
  “我不会。”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陈四喜脸色微变。
  “咋可能?”
  “你是寒衣戏骨啊。”
  白玉楼摇头。
  “我是鬼戏骨。”
  “不是寒衣戏骨。”
  “探阴山问鬼。”
  “钟馗嫁妹镇鬼。”
  “我都会。”
  “可送寒衣不一样。”
  说著。他低头看向戏袍。目光复杂。
  “这齣戏。”
  “本来就不是唱给活人听的。”
  屋里的温度仿佛突然低了几分。许青禾不由自主想起灵堂里那句:
  “我冷……”
  后背莫名有些发凉。喜神却在旁边撇了撇嘴。
  “废话。”
  “寒衣戏哪有那么好唱。”
  “云衣生唱了一辈子。”
  “你要是也会。”
  “那还了得。”
  许青禾忍不住低声问:
  “啥是寒衣戏骨?”
  喜神翻了个白眼。
  “以后再说。”
  “现在说你也听不懂。”
  “先看戏。”
  许青禾刚想再问。白玉楼却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戏园屋檐上。
  “刘木匠回来几天咧?”
  “三天。”
  陈四喜回答。白玉楼点点头。脸色越来越沉。
  “三天。”
  “还来得及。”
  “啥意思?”
  “意思就是。”
  白玉楼缓缓转身。
  “收衣人还没真正进村。”
  “只要在他进村之前把《送寒衣》唱完。”
  “还有救。”
  “要是晚咧……”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所有人都明白。后果绝不会是什么好事。老瘸子咽了口唾沫。
  “那现在咋办?”
  白玉楼沉默片刻。目光忽然落在许青禾身上。
  “回庆春班。”
  “先看看云衣先生留下了啥。”
  “再决定这齣戏咋唱。”
  陈四喜缓缓点头。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梆子声。
  咚。
  咚。
  咚。
  三更天到了。白玉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晚休息。”
  “明天一早。”
  “回庆春班。”
  说完,他把那件旧戏袍小心折好,重新包进红布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什么珍宝。许青禾默默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爷爷就是个守箱子的老头,可如今。无论是陈四喜,还是白玉楼。提起那个名字时。
  眼神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敬重,仿佛许老栓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爷爷,而是另外一个人,就在这时,喜神忽然趴在他耳边。笑眯眯地说道:
  “別瞎想咧。”
  “你爷年轻时候可比这姓白的厉害。”
  “等回去。”
  “我带你看他的东西。”
  许青禾一怔。
  “啥东西?”
  喜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遗產。”
  “真正的遗產。”
  窗外风雪呼啸。
  而远在数十里外的庆春班,村口磨盘旁,一个穿著寿衣的人影,正静静站在雪地里,低著头。嘴里不断重复著同一句话。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