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诛二王下(补更,求推荐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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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道:“陛下可知道了?”
  “还不曾稟报。”宫城各门昨夜起便被并州甲士把守住,消息半分也透不进內廷。如今是永安二年暮春,洛阳宫墙之外的槐树正飘著白絮,可宫墙之內早已是肃杀一片。
  晋阳的密令连夜入城直抵尔朱荣府邸,连中书省都未过一道手续,两百余口的人命,就这么定了。
  高澄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件事,我来稟报。”
  他穿戴整齐,换了正七品通直散骑侍郎的青色朝服,衣料熨得平整无皱,腰间束著素银銙带。
  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开,官服显得略有些宽大,却被他穿得端方周正,半点少年人的浮躁都无。
  带著崔季舒穿过宫墙,向元子攸寢殿走去。崔季舒跟在身后半步,脚下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沿途值守的都是尔朱荣带来的六镇胡兵,刀鞘蹭著甲叶发出冷脆声响,往来宫人都垂著头贴墙走,连呼吸都不敢高声。
  看著高澄面色凝重,轻声问:“你是要去告诉陛下?陛下听到这个消息,只怕……”
  “只怕会发疯。”高澄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崔季舒,目光复杂,“但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该瞒。他是天子,他有权力知道自己兄长的死讯。”
  崔季舒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
  寢殿大门敞开,暖风吹进来,带著殿里安神白檀的香气。元子攸前几日刚下旨晋封元劭为太师、元子正为太傅,特意命內监修葺了城北的无上王府,连今日带去的赏赐都备在了殿外廊下,原是要和兄弟小聚的。
  高澄走进去时,元子攸正在更衣。內侍手忙脚乱地为帝王系上鎏金玉带,看到高澄进来,纷纷退到一旁。
  “高澄来了?”元子攸心情不错,语气轻快,“正好,今日朕想去城北看看无上王府,你陪朕一同……”
  “陛下。”高澄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臣有一事稟报。”
  元子攸笑容微凝,看著高澄跪伏在地的姿態,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什么事?”
  高澄抬起头,与元子攸对视,一字一句道:“昨夜,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於府中被杀。满门遇难,无一生还。”
  殿中死一般寂静。
  元子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他的手开始颤抖,攥著腰带的手青筋暴起。
  “你……你说什么?”
  “两位亲王,昨夜遇害。”
  元子攸猛地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三足鎏金烛台,铜器落地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是……是谁?”
  高澄沉默。
  “朕问你!是谁!”元子攸嘶声怒吼,声音中满是悲痛与愤怒。
  高澄深深叩首:“晋阳传来的消息。明公下的令。”
  “尔朱荣——”
  元子攸仰天长啸,声音悽厉如鬼,震得殿中烛火明灭不定。他一把推开扶著自己的內侍,踉蹌著衝出寢殿,锦履掉在廊下也浑然不觉,赤著脚踩在微凉的青石上,磨出细碎血痕,冠带散了,乌黑的发披在肩头,哪里还有半分天子威仪。跑过长廊,跑进太庙。
  太庙中供奉著北魏歷代先帝的灵位,从道武帝拓跋珪到献文帝拓跋弘,灵位依次排列,香烛终年不熄,烟靄沉沉。元子攸扑倒在灵前,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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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元子攸,愧对祖宗!朕被权臣所制,连自己的兄弟都保不住!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义!”
  哭声在空旷的太庙中迴荡,如泣如诉,闻者心碎。
  內侍们跪了一地,不敢上前。刘兴老泪纵横,匍匐在地。
  高澄远远站在太庙门外,看著那个崩溃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三哥宇文洛生死在尔朱荣刀下的情景
  ——
  那夜也是这样的春寒,晋阳的雪落在三哥的尸身上,冷得刺骨。
  他那时比现在还小,攥著兄长冰冷的手,恨自己无力,恨权臣狠辣,恨这乱世里人命贱如草芥。
  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扑在尸身上痛哭,也是这样恨得咬牙切齿。
  可恨有什么用?
  这乱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高澄转过身,对身后的禁军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强宫禁,任何人不得擅闯。陛下……让他哭一会儿罢。”
  他大步离去,走出宫墙时,正朔跟了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哭了。”
  高澄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帘,低声道:“风沙迷了眼。”
  正朔没有拆穿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与他並肩走在晨光中。
  身后,太庙中的哭声渐低,化为无声的悲鸣。
  那一日,元子攸在太庙中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次日清晨,他回到寢殿,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从那日起,他开始在无人时翻看兵书,暗中联络殿中省的心腹內侍,甚至悄悄给外放的宗室写密信,所有的恨意都被压在温顺的表象之下,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日。
  从那以后,他变了。
  表面上看,他依旧是那个温顺恭敬的傀儡天子,对尔朱荣的每一项旨意都俯首听命。
  但他看高澄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有怨,有恨,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因为他知道,整个洛阳城中,只有这个七岁的少年,在事发前三日还曾劝过他隱忍。
  可惜,他当时没有听。
  正如我的小传记载,寥寥数语:“荣以帝(孝庄帝元子攸)擢其嫡兄劭为太师、其胞弟子正为太傅,恐逼己,遂遣人杀之於第。”
  连一个“请”字都吝於给予。
  在尔朱荣看来,杀两个亲王与杀两只鸡没有什么区別。而在孝庄帝心中,这笔血债,已深深记下。
  日后,他终將以牙还牙。
  只是代价,將是整个洛阳城的又一次血流成河。
  正史考据:
  关於元劭、元子正的死因,北朝正史与史料共存三种记载:一为尔朱荣猜忌擅杀宗室说,二为河阴之变部下扩大失控误杀说。
  其中《魏书》基础正史原文如下:
  1.《魏书·卷二十一上·列传第九上·元劭传》载:“劭,字子訥,袭爵(彭城王)。孝庄(元子攸)即位,尊为无上王。尔朱荣之入洛,劭遇害。”
  2.《魏书·卷二十一上·列传第九上·元子正传》载:“子正,字休度,封始平王。尔朱荣之入洛,与兄劭俱死。”
  3.《洛阳伽蓝记·卷一·永寧寺》(北魏·杨衒之当代人笔记史料)载:“建义元年四月十三日,尔朱荣於河阴之野,杀王公卿士二千余人,宗室诸王无少长皆殞於乱兵之下。”
  【尔朱荣擅杀说正史原文(对照参考)】
  1、《资治通鑑·梁纪八》:“荣以元氏亲族权重,恐逼己势,遣并州甲士杀无上王劭、始平王子正於私第,不奏闻天子。”
  2、《北史·魏本纪第五》:“荣以兵权在己,遂有异志,害无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不请詔命。”
  【河阴之变部下失控误杀说正史原文(对照参考)】
  《魏书·卷七十四·尔朱荣传》载:“荣遂命骑围害王公卿士二千余人,帝兄弟並在乱列,左右无得脱者。”
  二种说法並存於史料,已成史界公案:一说尔朱荣为巩固权位、屠戮北魏宗室,一说二人死於河阴兵变乱兵滥杀。
  正史落笔冰冷,连一纸知会天子的詔令都吝於记载,孝庄帝元子攸的手足血债,终究成了乱世权斗的註脚。日后他手刃尔朱荣的復仇,也终將让洛阳再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