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游学上(求追读推荐)
  离开国子学,天色尚早。高澄兴致勃勃,又拉著崔季舒去了瓦官寺。
  瓦官寺乃东晋古剎,当年慧力和尚乞求朝中名士捐资建寺,顾愷之认捐一百万钱,却只在寺中白壁上闭门画了一个多月,画成一幅维摩詰像。
  开光之日,光照一寺,施者填门,百万钱顷刻凑齐。
  这故事高澄在《世说新语》中读过,今日亲见壁画,才知何为“传神阿堵”。
  寺中还有戴逵所塑的五方佛像,法相庄严,衣纹流畅如行云流水。高澄绕著佛像转了三圈,仰头看著那慈悲低垂的眉眼,竟忘了合上嘴。
  再看顾愷之的壁画维摩詰像,画中人物衣带当风、神采飞扬,维摩詰居士微微前倾,仿佛正在与文殊菩萨论辩。
  高澄凑近了看,又退远了看,脖子伸得老长,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笑。
  崔季舒问:“郎君看懂了?”
  高澄摇头:“没全看懂。但就是觉得……好看。好看得让我心里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拍了拍心口,自嘲道,“我以前觉得北朝云冈石窟里的佛像已经很厉害了,今天一看,那些是『力』,这些是『韵』。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与寺中僧人谈论佛理,才知晓南朝佛学重义理思辨
  ——
  此时江左盛行般若学、成实论,僧肇“不真空论”、道生“顿悟成佛说”风靡士林,与北朝重禪定实修、开窟造像的传统大相逕庭。
  僧人送他一卷当时建康最流行的《维摩詰经》註疏,高澄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出了寺门,晚风拂面,高澄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对崔季舒笑道:“叔正,我今日真的享受。不是吃美食那种享受,是……脑袋里噼里啪啦像放烟花那种享受。
  〞南朝这些学问、艺术、建筑、佛像,每一样都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天灵盖上,砸得我晕晕乎乎,又舒服得不行。”
  崔季舒看著他,发现八岁的禁军將领眼中那种桀驁狂放之外,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光彩。
  次日,高澄又去了东郊的青溪。青溪是建康名胜,两岸遍植杨柳,溪上画舫游弋。东晋时,王献之曾在此迎接爱妾桃叶,留下“桃叶復桃叶,渡江不用楫”的歌谣。
  高澄站在桃叶渡口,望著潺潺流水,忽然想起北朝那些粗獷的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这歌谣是北地六镇军民口口相传的旧调,他自小在怀朔镇便听惯了,此刻站在江南柔水之畔,才觉两者皆是绝唱,意境却天差地別。
  (註:玉壁之战斛律金唱敕勒歌是546年事,此时高澄仅知北地旧调,未关联后来战事)
  崔季舒见他发呆,轻声道:“郞君可知『江南』二字的来歷?”
  高澄回头:“你说。”
  崔季舒指著溪水,缓缓道:“江南之称,始於先秦。楚威王时,以此地有『江』(长江)之南,故名。
  但真正让『江南』二字有了魂魄的,是东晋南渡。衣冠士族逃到江左,回首北望中原,山河破碎,故国难归。从此,『江南』不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它代表著华夏文明的延续,代表著乡愁,代表著在刀兵血火中保全下来的一缕文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代表著偏安、柔弱、清谈误国。世子昨日说南朝既盛且衰,便是因为这个。”
  高澄沉默良久,弯腰捧起一掬溪水,看它在指缝间流走,轻声道:“江南的水,太柔了。北方的水,苦,硬,含沙带土。
  可就是这柔水,养出了顾愷之的画、王羲之的字、谢朓的诗。我不鄙夷它,我要学会它,再把它带回北方。”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青溪,望向远处的钟山,忽然问:“听说梁武帝常去钟山寺与高僧论法?”
  崔季舒道:“正是。钟山之上,有大爱敬寺、开善寺,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曾捨身同泰寺,钟山诸寺亦常驻蹕。”(註:梁武帝第二次捨身在529年九月,高澄二月出使,此时仅提及前次捨身史实)
  高澄若有所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再去秦淮河看看吧。”
  傍晚的秦淮河,才是真正的秦淮河。画舫如织,灯影摇波。两岸酒肆茶楼鳞次櫛比,红灯笼倒映水中,隨波摇曳,如梦如幻。
  文人墨客聚会其间,或斗诗,或联句,或品评书画。高澄寻了一处临河的茶楼
  ——
  “醉月楼”,凭栏而坐,要了一壶雨花茶,慢慢品著。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原来是一群太学生在联句。
  为首一人吟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眾人齐声喝彩。
  高澄认得,这是谢朓《入朝曲》的开篇,他在北朝也曾读过,却从未觉得如此动人心魄。
  此刻身在江南,亲耳听江南士子吟诵,那“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的句子,简直句句写的就是眼前之景。
  一曲琵琶从画舫中飘来,弦声如珠落玉盘,婉转淒清,奏的是江南流行的《子夜歌》曲调。
  (註:《春江花月夜》为初唐张若虚作,陈后主同名曲作於580年后,529年尚无此曲,为当时真实流行的吴地民歌)
  高澄闭目听了半晌,忽然睁开眼,对崔季舒说:“北方的胡笳,悲则悲矣,没有这份缠绵。南朝的音乐,像在讲故事,一丝一丝地勾你的魂。这曲子我记住了,回去让乐工也学。”
  崔季舒笑道:“郎君连音乐都品出味道了。”
  “不是品,是享受。”
  高澄纠正他,“我从前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不屑。到了南朝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不会写诗,不会品画,不会听曲,连吃都不会吃。“
  〞但这感觉……真好。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突然泡进了水里,咕嘟咕嘟地吸。”
  他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叔正,我听说前朝有所谓『二十四友』『竟陵八友』之风流。
  梁武帝当年为竟陵王时,便与沈约、谢朓、王融诸人號为『八友』,如今天下承平,这文人结社的风气想必更盛了。我能不能找机会见识见识?”
  崔季舒思忖片刻:“郎君若要见,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邢副使在建康数日,与南朝文士已有交往,若以文会友的名义……”
  “不急。”高澄摆摆手,眼中精光一闪,“我还没学够。等我学够了,再见他们。到时候不是以北魏使臣的身份去见,是以一个让南朝文士不得不服的身份去见。”
  (今天完成最近调整的一天二更任务,端午节加更一次,继续更新在建康中,至少六七集完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