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集 古寺相见（五）（求追读推荐）
晨钟初歇，香菸繚绕。大雄宝殿內诸佛菩萨宝相庄严，金身上映著透过菱花格窗洒进来的细碎日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整座佛殿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轻响，唯有佛前长明灯偶尔爆一个灯花，发出清脆的“啪“声。
殿外传来隱约的诵经声，是早课的僧人们正在做日常功课，声音绵长而浑厚，像某种古老的潮汐，一波一波拍打著这座南朝最负盛名的皇家寺院。
萧衍身披袈裟，端坐於蒲团之上。这位以崇佛闻名的南朝天子，此刻褪去了帝王的袞冕，倒真有几分高僧大德的沉静气度。
他即位以来，大兴佛法，建同泰寺、大爱敬寺等大小寺院不可胜数，仅建康城中便有佛寺五百余所，僧尼十余万人。
他亲自登坛讲《涅槃》《般若》诸经，著义疏数百卷，又四次捨身同泰寺为奴，逼得群臣前后花费数亿钱將他赎回
——
天下僧民皆呼其为“菩萨皇帝“。然而此刻他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静。
他面前坐著一位胡僧，深目高鼻，鬚髮捲曲，身披一袭破旧的赤色僧衣，正是从天竺一路东来的菩提达摩。
达摩本是南天竺香至王第三子，姓剎帝利，自幼师从般若多罗尊者，得传大乘禪法。尊者圆寂前曾嘱咐他：
“待吾灭后六十七载，当往震旦，设大法药，直接上根。“
达摩遂遵师命，泛海三年，歷经无数风暴与劫难，方抵达广州，被当地刺史萧昂迎入城中。
梁武帝闻讯大喜，即刻遣使迎入建康，奉为上宾，日日延入宫中论佛
——
然而论了数十日，萧衍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达摩每次听他讲述建寺度僧的功业，总是一言不发，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悲悯，却又转瞬即逝。
殿中侍立的僧眾与宫人们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两位论佛的人物。
自达摩入建康以来，天子便日日与之辩难，僧眾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
只是今日不同，今日是在同泰寺大雄宝殿之中，当著诸佛菩萨的面，论的是“形神“之辩。
这是佛教传入中土以来最核心的命题之一：人死之后，神明究竟存续与否？
南朝名僧如慧远等力主“形尽神不灭“，而北朝亦有学者倡言“形死神灭“，两派爭论数百年，至今未决。
方才两人已论了半个时辰。萧衍引《涅槃经》“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之说，力证“神明不断”
——
肉身虽灭，真性长存，轮迴不息。他讲得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殿中僧眾频频頷首。
达摩却只静静听他说完，然后淡淡回了一句：“无我无相，谁在言不断？〞
萧衍皱眉：“朕闻天竺有业力之说，造业受报，轮迴不息，若说无我，则谁在轮迴？〞
达摩答：“轮迴路上的，是妄念，不是真性。陛下执著於谁字，便已落了下乘。〞
萧衍一时语塞，捻著佛珠的手指顿住了。
正午的阳光从菱花格窗斜斜照进来，將殿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达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金漆壁面上，纹丝不动，像一尊入定的古佛。
唯有一个少年，站在殿中偏下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竟半点不怯场。
那是高澄。
他今年才八岁，作为北朝使者隨使团南下建康，本该安安分分待在驛馆里，却偏要跟著来同泰寺见驾。
此刻，他身著一身合体的青色小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得近乎昳丽，眉眼间却带著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与锐利。
站在那里，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静静听著萧衍与达摩论佛，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著思索的光。
高澄仿佛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在达摩身上，那双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想起三日前初到建康时，驛馆壁上掛著南朝名僧的画像和偈语，其中有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反覆读了几遍，总觉得里面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此刻听达摩说“轮迴路上的，是妄念，不是真性“，那种感觉忽然变得清晰了——像一盏灯，在浓雾里忽然亮了一下。
高澄听了半晌，忽然开口。
“陛下，祖师，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声音清亮，带著孩童特有的脆生生的质感，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殿中瞬间更静了。
高澄已经上前一步，站在了光线最亮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有惊讶，有不屑，有好奇
——
一个北朝来的小娃娃，也敢在梁武帝和达摩祖师面前插嘴？
萧衍抬眼看向高澄，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孩子了，从进门起就不卑不亢，站得笔直，眼神不飘不闪，不像寻常孩童见了帝王要么嚇得发抖要么装模作样。
“哦？你这娃娃，也懂佛理？“萧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
高澄不慌不忙，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语速不快不慢：“小子不懂什么高深佛理，只听陛下与祖师论形神，倒想起一个比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萧衍脸上，“形者，好比这殿里的油灯；神者，好比灯里的火。灯在火在，灯灭火灭？还是火可以从这盏灯传到那盏灯，灯虽不同，火性不变？“
萧衍眼睛微微一亮。这比方不算新鲜，晋代名僧慧远便曾以“薪火之喻“论形神，但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就格外不同。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直接站队，而是用一个比方把两方观点都兜住了
——
说“形死神灭“的可以拿灯灭火灭做证，说“神明不断“的可以拿灯火相传为据。不偏不倚，却又点到了要害。萧衍心头微震——他修了那么多寺院，度了那么多僧眾，若真如达摩所说皆是“有漏之因“，那他这些年究竟是在传灯，还是在为灯台描金画彩？
“有点意思。“萧衍捻著鬍鬚，微微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高澄，字子惠，北朝晋州刺史高欢长子，魏帝侄女婿，洛阳禁军领军將军。“高澄朗声答道，“奉魏帝和太原王命隨使团南下，特来拜见陛下。“
“高欢的儿子。“萧衍念了一句，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果然虎父无犬子。只是，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朕论佛吧？“
高澄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本该是孩童天真的模样，配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显出几分狡黠来：“陛下圣明。小子今天来，確有一事相求。“
“讲。“
高澄抬眼，目光越过萧衍，落在他身后端坐的达摩身上，声音清晰而郑重：“臣恳请陛下，允准达摩祖师择日北上传法。“
整座佛殿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轻响，唯有佛前长明灯偶尔爆一个灯花，发出清脆的“啪“声。
殿外传来隱约的诵经声，是早课的僧人们正在做日常功课，声音绵长而浑厚，像某种古老的潮汐，一波一波拍打著这座南朝最负盛名的皇家寺院。
萧衍身披袈裟，端坐於蒲团之上。这位以崇佛闻名的南朝天子，此刻褪去了帝王的袞冕，倒真有几分高僧大德的沉静气度。
他即位以来，大兴佛法，建同泰寺、大爱敬寺等大小寺院不可胜数，仅建康城中便有佛寺五百余所，僧尼十余万人。
他亲自登坛讲《涅槃》《般若》诸经，著义疏数百卷，又四次捨身同泰寺为奴，逼得群臣前后花费数亿钱將他赎回
——
天下僧民皆呼其为“菩萨皇帝“。然而此刻他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暴露了內心的不平静。
他面前坐著一位胡僧，深目高鼻，鬚髮捲曲，身披一袭破旧的赤色僧衣，正是从天竺一路东来的菩提达摩。
达摩本是南天竺香至王第三子，姓剎帝利，自幼师从般若多罗尊者，得传大乘禪法。尊者圆寂前曾嘱咐他：
“待吾灭后六十七载，当往震旦，设大法药，直接上根。“
达摩遂遵师命，泛海三年，歷经无数风暴与劫难，方抵达广州，被当地刺史萧昂迎入城中。
梁武帝闻讯大喜，即刻遣使迎入建康，奉为上宾，日日延入宫中论佛
——
然而论了数十日，萧衍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达摩每次听他讲述建寺度僧的功业，总是一言不发，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悲悯，却又转瞬即逝。
殿中侍立的僧眾与宫人们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两位论佛的人物。
自达摩入建康以来，天子便日日与之辩难，僧眾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
只是今日不同，今日是在同泰寺大雄宝殿之中，当著诸佛菩萨的面，论的是“形神“之辩。
这是佛教传入中土以来最核心的命题之一：人死之后，神明究竟存续与否？
南朝名僧如慧远等力主“形尽神不灭“，而北朝亦有学者倡言“形死神灭“，两派爭论数百年，至今未决。
方才两人已论了半个时辰。萧衍引《涅槃经》“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之说，力证“神明不断”
——
肉身虽灭，真性长存，轮迴不息。他讲得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殿中僧眾频频頷首。
达摩却只静静听他说完，然后淡淡回了一句：“无我无相，谁在言不断？〞
萧衍皱眉：“朕闻天竺有业力之说，造业受报，轮迴不息，若说无我，则谁在轮迴？〞
达摩答：“轮迴路上的，是妄念，不是真性。陛下执著於谁字，便已落了下乘。〞
萧衍一时语塞，捻著佛珠的手指顿住了。
正午的阳光从菱花格窗斜斜照进来，將殿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达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金漆壁面上，纹丝不动，像一尊入定的古佛。
唯有一个少年，站在殿中偏下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竟半点不怯场。
那是高澄。
他今年才八岁，作为北朝使者隨使团南下建康，本该安安分分待在驛馆里，却偏要跟著来同泰寺见驾。
此刻，他身著一身合体的青色小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得近乎昳丽，眉眼间却带著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与锐利。
站在那里，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静静听著萧衍与达摩论佛，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著思索的光。
高澄仿佛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在达摩身上，那双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想起三日前初到建康时，驛馆壁上掛著南朝名僧的画像和偈语，其中有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他反覆读了几遍，总觉得里面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此刻听达摩说“轮迴路上的，是妄念，不是真性“，那种感觉忽然变得清晰了——像一盏灯，在浓雾里忽然亮了一下。
高澄听了半晌，忽然开口。
“陛下，祖师，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声音清亮，带著孩童特有的脆生生的质感，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殿中瞬间更静了。
高澄已经上前一步，站在了光线最亮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身上。有惊讶，有不屑，有好奇
——
一个北朝来的小娃娃，也敢在梁武帝和达摩祖师面前插嘴？
萧衍抬眼看向高澄，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孩子了，从进门起就不卑不亢，站得笔直，眼神不飘不闪，不像寻常孩童见了帝王要么嚇得发抖要么装模作样。
“哦？你这娃娃，也懂佛理？“萧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
高澄不慌不忙，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语速不快不慢：“小子不懂什么高深佛理，只听陛下与祖师论形神，倒想起一个比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萧衍脸上，“形者，好比这殿里的油灯；神者，好比灯里的火。灯在火在，灯灭火灭？还是火可以从这盏灯传到那盏灯，灯虽不同，火性不变？“
萧衍眼睛微微一亮。这比方不算新鲜，晋代名僧慧远便曾以“薪火之喻“论形神，但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就格外不同。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直接站队，而是用一个比方把两方观点都兜住了
——
说“形死神灭“的可以拿灯灭火灭做证，说“神明不断“的可以拿灯火相传为据。不偏不倚，却又点到了要害。萧衍心头微震——他修了那么多寺院，度了那么多僧眾，若真如达摩所说皆是“有漏之因“，那他这些年究竟是在传灯，还是在为灯台描金画彩？
“有点意思。“萧衍捻著鬍鬚，微微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高澄，字子惠，北朝晋州刺史高欢长子，魏帝侄女婿，洛阳禁军领军將军。“高澄朗声答道，“奉魏帝和太原王命隨使团南下，特来拜见陛下。“
“高欢的儿子。“萧衍念了一句，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果然虎父无犬子。只是，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跟朕论佛吧？“
高澄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本该是孩童天真的模样，配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显出几分狡黠来：“陛下圣明。小子今天来，確有一事相求。“
“讲。“
高澄抬眼，目光越过萧衍，落在他身后端坐的达摩身上，声音清晰而郑重：“臣恳请陛下，允准达摩祖师择日北上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