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古寺相见(六)(求推荐收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都知道达摩从天竺东来,梁武帝奉若上宾,正想留他在南朝弘法。这孩子倒好,当著天子的面,直接请达摩北上?这不是挖墙脚吗?
  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手指轻轻敲击著膝头,没有说话。
  高澄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南朝佛法精深,寺院林立,高僧辈出,百姓皆闻佛音,是佛光普照之地。
  可北地呢?连年征战,百姓流离,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苍生苦啊,苦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句安稳的佛號都听不到。〞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痛感,“北地的百姓也是人,也有苦,也想求个心安。若达摩祖师能北渡传道,教化万民,安定人心
  ——
  於南朝而言,是佛光普照;於北地而言,是雪中送炭。南北虽分治,佛心无疆界。“
  最后七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中盪开圈圈涟漪。僧眾们神色微动,连达摩都缓缓睁开了眼,看向这个站在殿中的小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一路从天竺走到东土,见过无数求法者。梁武帝建了那么多金碧辉煌的寺院,度了那么多衣食无忧的僧眾,达摩见了只觉得心里发空
  ——
  佛法不是这样的。那些在泥泞里跪拜的百姓,连一口粗粮都吃不上,却依然对佛心存敬畏,那才是佛要渡的人。
  而眼前这个北朝来的孩子,说“北地的百姓也是人“时,眼里那份沉甸甸的悲悯,不像是装的。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佛珠。高澄那番话扎在他这些年日渐膨胀的佛门功业之上
  ——
  他想起达摩初到那日,自己兴冲冲问“有何功德“,
  达摩只回“並无功德“;
  他追问为何,
  达摩说“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
  他再问何为真实功德,
  达摩说“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他当时便觉得面上无光,此后日日召达摩论佛,名为问道,实则是想驳倒对方。
  可论了数十日,他从未在达摩眼中看到过半点讚许之色。直到今日,这个八岁的孩子说了一句“佛心无疆界”,达摩的嘴角竟微微动了一下。
  萧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建寺度僧、写经讲法,也许真的只是在为灯台描金画彩。
  “祖师意下如何?〞萧衍转头看向达摩,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达摩依然闭目趺坐,不语不动。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望向高澄,又望向萧衍,最终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轻轻的点头。这一个点头,却让萧衍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
  檀木珠子滚落在地,满殿僧人慌忙俯身去捡,萧衍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望著达摩和高澄的方向,目光晦暗不明。
  “罢了。“萧衍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达摩祖师既已应允北上,朕自然不加阻拦。高澄,你记住——今天你能从这里走出去,靠的不是你主上(尔朱荣)的权势,是佛心无疆界这五个字。“
  高澄郑重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撩袍跪地,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陛下仁德,高澄代北地万民,叩谢圣恩。〞
  额头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闷响。
  萧衍挥了挥手:“回去告诉元子攸,就说和谈的事可以谈。”
  高澄起身转向达摩,正要行礼道別,却见达摩已经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步履沉稳。
  殿中眾人愕然,萧衍抬了抬手,示意侍从退下。
  达摩弯下腰,伸出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扣住高澄的腋下,將他像抱一尊小佛似的託了起来,稳稳抱在怀中。
  高澄本能地抓住了达摩的衣襟,却没有挣动。那件僧衣上有淡淡的风尘气息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抱著他的手粗糙却异常沉稳。
  达摩抱著他重新落座,一只手揽住他的背,另一只手缓缓覆在他头顶,宽大的掌心贴著百会穴。
  高澄感到一股暖意从头顶直贯而下,沿著脊柱淌到脚底,整个身体微微一震。
  “摩訶般若波罗蜜——“达摩口中念出一串梵语咒文,声音低沉而绵长,像远山的回音。
  殿中香菸无风自动,几缕本该笔直上飘的香菸竟环绕著两人盘旋起来,年长的僧眾已经伏下身去,额头贴著地面。
  达摩念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才止歇,缓缓收回手掌,低头看著怀里的高澄,目光如水:
  “方才替你做的,是楞伽灌顶。我东来之时携有四卷《楞伽经》,那是我心印所在。今日將心印种在你顶上,愿你此生无论走到何处,心中总有一盏不灭的灯。〞
  高澄仰头看著达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眶发烫,声音却竭力稳住:“祖师,为什么要对一个八岁的孩子做这些?〞
  达摩嘴角浮起一道微不可见的弧度:“因为八岁的你,比许多八十岁的人更明白什么是佛心。〞
  他顿了顿,“我初到建康那日,梁帝问我建寺度僧有何功德,我答並无功德,他当即变了脸色。
  此后日日论佛,名为问道,实则想驳倒我。我与梁帝,看似日日相见,实则缘分已尽。”
  他低头看著高澄的眼睛:“今日我与你,也是在见面。你千里迢迢替苍生求了一份机缘,我便將心印传你。可你要记住,你我终有一別。
  传法不是叫人守著一个人不放,是叫人心里的灯亮著,走到哪里都亮著。见面是为了传灯,分別是为了各自去点亮更多的人。
  你若將来遇到灯灭的人,就替他把灯点燃,然后你走你的路,不必回头。〞
  高澄伸出手,轻轻握住达摩那只粗糙的大手,声音轻却坚定:“我记住了。將来我若遇著灯灭的人,我就替他点燃。点燃了我就走,不回头。”
  达摩看著那只小小的、白嫩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將高澄轻轻放下来,
  “走吧。〞
  高澄后退三步,再次行了大礼,额头触地停了许久才起身:“祖师,若將来有一天北地的灯亮了,我会在心里敬您一杯茶。〞
  达摩点了点头。高澄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阳光迎面扑来,他站了一息,没有回头。
  甫出寺门,宇文泰一身玄色劲装,正倚著古柏等在那里。他原准备了一肚子调侃的话,却先看见高澄眼眶微红。
  宇文泰怔了一下,快步迎上来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高澄朝他笑了笑,“达摩祖师方才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关於见面和分手的故事。他说世上所有的见面都是为了传一盏灯,传完了就要分別,不必回头。“
  那天夜里,高澄写信给父亲高欢:“达摩祖师今日为儿做楞伽灌顶,儿心中有灯一盏,不敢熄灭。南北战事未已,苍生苦厄仍深,儿虽年幼,愿为此灯守夜之人。
  ps:歷史依据:
  1.《景德传灯录》卷三记载:
  (梁普通八年丁未岁(公元527年)十月一日)
  十月一日至金陵。帝问曰:“朕即位已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
  师曰:“並无功德。”
  帝曰:“何以无功德?”
  师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虽有非实。”
  帝曰:“如何是真功德?”
  答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帝又问:“如何是圣諦第一义?”
  师曰:“廓然无圣。”
  帝曰:“对朕者谁?”
  师曰:“不识。”
  帝不领悟。师知机不契。
  2.《景德传灯录》卷三记载:
  (梁普通八年(公元527年)十月十九日潜渡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抵洛阳,该小说设定529年,为了小说衝突)
  “是月十九日,潜回江北。十一月二十三日届於洛阳。寓止於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