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辫论上(求追读推荐)
  这日清晨,崔季舒照例来请安时,却发现高澄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堂中。
  北朝使团的正式官服穿在他八岁的身上,虽略显宽大却自有一股轩昂之气。玉带束腰,金冠束髮,与昨日翻墙越院的顽童判若两人。
  晨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將那尚带稚气的眉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崔季舒站在门口怔了一瞬,恍惚间觉得那个平日里爬墙翻院的小將军像是被另一个人取代了,可那双眼睛分明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沉著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郎君今日……”高澄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沉稳:
  “去台城。该见梁帝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这几日你们受的委屈,我都记著。今日我替你们一併还回去。”
  驛馆门外牛车已经备好,邢劭与温子昇已在车旁等候。温子昇神色间带著连日辩论留下的疲惫,眼中隱隱有血丝,袖口还沾著昨夜翻阅典籍时蹭上的墨渍。
  邢劭则面色沉凝,手中握著一卷昨夜整理的辩论要点。看见高澄穿著正使官服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期待。
  邢劭迎上前一步,低声道:“使君,今日殿上南朝群臣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以经史礼乐轮番刁难,言辞刻薄——”
  高澄踩上脚凳掀开车帘,侧头看向两位副使与文书:“我知道。这几日你们受的委屈我都记著,今日我替你们一併还回去。”温子昇闻言眼眶微热,躬身道:“世使君有这份心,臣等已无憾了。”牛车轆轆驶过建康的街巷,穿过朱雀门,向著台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台城太极殿。殿宇巍峨,丹墀肃穆。晨钟刚刚响过,朝会还未开始,文武百官已经列班而立。
  殿前的铜炉里焚著御製的龙涎香,青烟裊裊升腾,与琉璃瓦上未散的晨雾混在一处。
  梁武帝萧衍端坐御座之上,年逾花甲,面容清癯,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今日未穿龙袍,而是身披一件玄色袈裟式的外袍,手边放著一卷《涅槃经》,佛珠缠腕,帝王与信徒的双重身份在他身上奇异交融。
  殿下,南朝文武分列两班。左首最尊之位,太子萧统端立如松,温雅端方,眉目清朗,目光温和中带著审视。他身后依次是晋安王萧纲、豫章王萧综、南平王萧伟、鄱阳王萧范等宗室诸王。右首则是尚书令何敬容、中书令徐勉、中书通事舍人朱异、吏部尚书张纘、太子詹事到溉等一乾重臣,国子祭酒贺琛、秘书监萧子显、著作郎刘孝绰、东宫学士庾肩吾等文士亦赫然在列。
  殿前武將班中,轻甲佩剑的鄱阳王萧范按刀而立,眉宇间带著几分武人的倨傲。
  高澄目光扫过阶下文武,行至文臣之末时微微一顿
  ——
  只见一人布衣束带,独立眾人身侧,神色孤峭不群,不似其余朝臣面带轻慢,只垂眸敛容,周身自有一股清冷刚直之气。
  他心中微动,早闻南朝有荀济其人,博学耿介,因忤逆萧衍而鬱郁不得志,今日一见,风骨果然不凡,便暗自將这身影记在了心里。
  (后来因劝佛北上逃难,高澄掌权后不听父亲意见坚持重用,荀济参与谋反被杀)
  內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宣——北朝使臣覲见——”
  殿门缓缓推开,高澄步入大殿。满殿文武的目光像数百把刀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高澄行至丹墀之下,依北朝礼仪长揖不拜,朗声道:“北朝使臣高澄,奉朝廷之命,出使南朝,覲见梁国陛下。”
  殿中一阵窃窃私语,高澄神色如常。萧衍抬手示意安静,缓缓开口:
  “卿即北朝正使?年方几何?”
  高澄答八岁。
  萧衍微微頷首:“八岁便能为国出使胆识不凡。朕听闻,卿近日已到建康数日却迟迟未曾入朝,不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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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拱手道:“臣晚来覲见並非怠慢。
  只因臣自幼长於北地,素闻江南衣冠文物之盛心嚮往之。
  既到建康不敢唐突入朝,恐言语粗鄙举止失仪貽笑大方。
  故先微服游歷遍访名胜,观国子之学读南朝之书,略通文墨之后方敢来见陛下。”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卿在建康这几日都去了哪里?学了什么?”
  高澄一一列举,从乌衣巷到国子学,从瓦官寺到秦淮河,说得头头是道。
  太子萧统一直安静听著,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使君方才说去了国子学,想必对南朝经学颇有心得。
  本王也喜好读书,尝编《文选》以集前贤佳作,未知使看对南朝文章如何看法?”
  高澄转身面向萧统,拱手答道:“太子殿下编《文选》,臣在洛阳便已听闻,心中景仰已久。南朝文章駢儷华美,辞采飞扬,自沈约、任昉以来声律之妙冠绝当世。
  臣以为,南朝之文贵在精雕细琢,北朝之文贵在质实刚健,好比江南丝竹与塞上胡笳,各有妙处,何必分高下?”
  萧统微微頷首,目露讚许:“使君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话来,確实难得。”
  晋安王萧纲面色冷淡,忽然接口:“使君既知南朝文章之妙,未知北朝可有能与《文选》抗衡的文集?”
  这话问得刁钻
  ——
  北朝確实还没有编出像《文选》那样的大型文集。
  高澄坦然答道:“北朝立国以来连年征战,书册散佚严重,確实不及南朝典籍之富。
  但北朝自孝文帝迁都以来,修明堂、立学校、集儒生、译佛经,文治之基已然打下。
  若给北朝十年太平,未必不能编出一部可与《文选》比肩的文集。晋安王殿下以为呢?”
  萧纲面色微沉,正要反驳,太子萧统抬手轻轻拦了一下:“三弟,今日是论和谈,不是论文战。
  使君既有此志,他日南北通好,互通有无,岂不美哉?”
  吏部尚书张纘冷笑一声出列:“使君口齿伶俐倒也难得。不过臣听闻,北朝使团来聘本为邦交大事,使吾迟迟不露面,却让副使、属官在此周旋数日,北朝的待客之道倒是新鲜。”
  崔季舒站在高澄身后,听到这句话脸色涨红几乎要上前理论。
  高澄察觉他的动静,右手悄然向后一伸,手掌抵住崔季舒的前胸,將他轻轻推回原位。
  崔季舒被他这一推猛地回过神来退后半步强压下火气。高澄面不改色转向张纘:“张大人所言甚是,臣確实来迟了。
  不过臣想问张大人一句
  ——
  北朝使团抵达建康三日,南朝朝廷可曾就邦交议题给出过一句答覆?”
  张纘一愣。高澄不紧不慢继续道:“臣听闻这数日之间南朝群臣不以邦交大事为念,反而以经史礼乐轮番刁难副使,言语刻薄百般羞辱。臣就想问
  ——
  这便是南朝的待客之道?”殿中一静,张纘面红耳赤。
  中书令徐勉皱眉道:“使君此言差矣。南北交聘文华相尚本就是礼数,南朝以文会友何来刁难之说?”
  高澄微微一笑:“以文会友自是雅事。但若以文为刃口出轻蔑之词,动輒讥讽北朝粗鄙无文,这便不是会友而是凌人了。
  臣虽年幼也读过《论语》,君子无所爭,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爭也君子。
  南朝自詡华夏衣冠正统,君子之爭当如是乎?”
  太子萧统见气氛紧张,温和打圆场道:“使君言重了。今日殿上不如以文会友彼此切磋,岂不美哉?”
  高澄拱手:“臣愿奉陪。”
  国子祭酒贺琛出列:“老朽听闻北朝君臣终究起於代北以弓马立国,敢问世子文与武孰重孰轻?”
  高澄答道:“贺祭酒这个问题问错了。文与武犹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缺一不可。只重文则国弱,只重武则国危。
  南朝东晋之初谢玄以北府兵破苻坚百万之眾,难道靠的是清谈玄理?
  北朝孝文帝迁都汉化行均田立三长,难道靠的是弓马骑射?文以安邦武以定国,本无轻重之分。”
  贺琛哑口无言,退回去时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贺琛方退,中书通事舍人朱异越眾而出。此人博闻强识,久在梁武帝左右,最善论难。
  他手捧笏板,微微一笑:“使君年纪虽幼,却有纵横辩才。老夫有一问请教。
  自古名臣贤相辈出,使君以为,自汉魏以来,人物第一,当属何人?”
  此问看似閒谈,实则暗设陷阱:
  若推中原人物,便显北朝无人;若举南渡名士,又失了北朝体面。
  高澄负手而立,朗声答道:“朱大人此问,当分功业、德行、文章而论,不可一概而论。
  若论定国安邦、济世安民,诸葛孔明鞠躬尽瘁,王景略兴秦灭燕,皆为一时之选。
  若论德行高洁、风標高举,嵇叔夜岩岩若孤松独立,陶渊明採菊东篱不染尘俗,皆是千古高士。
  若论文章传世、独步天下,曹子建才高八斗,陆士衡文才如海,各领风骚。”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殿中,不自觉又在那布衣身影上顿了顿:“至於江左中兴,王导定基业於前,谢安挫强敌於后,皆为社稷柱石。
  中原定鼎,崔浩辅魏武於前,李冲襄孝文於后,亦有再造之功。
  人物风流,散在南北,同属华夏青史,何必强分优劣?朱大人久在中枢,掌机密之任,想必也深明此理。”
  朱异闻言,捻须沉吟半晌,嘆道:“世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史识,老夫佩服。”
  一旁东宫学士庾肩吾按捺不住,出列道:“郎君既谈文章,敢问南北文风,孰优孰劣?
  宫体之制,声律之学,北朝可有知晓者?”
  高澄抬眸看向庾肩吾,从容道:“庾大人乃是南朝文宗,与徐学士並称徐庾,声律之妙,自然是江南独步。然文章之道,不单在辞藻声律,更在意境风骨。
  南朝诗文如春日繁花,綺丽明艷;北朝诗文如秋风塞马,苍凉刚健。永明体声律精工,是南朝之长。
  北地歌谣质朴慷慨,是北朝之胜。譬如《木兰辞》虽出民间,其刚健清新之气,岂是宫体艷诗可比?各有其美,各有其用罢了。”
  庾肩吾本欲以声律之学相难,却被高澄一句“各有其美”轻轻挡回,一时竟无从反驳,只得訕訕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