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仙人?!
  暑假说到就到。
  青州城的盛夏像一口倒扣的蒸笼,石板路晒得能煎鸡蛋,连巷口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岳水每天躲在小屋里读书,眉心碎玉的力量使时间过的特別慢。
  只是馒头消耗得更快了。
  母亲如今蒸馒头已经不再论个,而是论笼。早上一笼,中午一笼,晚上再一笼,岳水一个人能干掉七成。父亲拍著日渐乾瘪的钱袋,终於把那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笑话吞回了肚子里,换成了沉默的嘆息。
  岳水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没办法。他试过少吃一点,结果饿得头晕眼花,別说读书,连站都站不稳。
  这天清晨,岳水正对著一碗稀粥和五个馒头髮起总攻,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岳水!岳水!”
  是赵家小子的声音。
  岳水叼著馒头去开门,门一开,赵家小子赵平那张晒得黝黑的圆脸就挤了进来。他比岳水大两个月,个子却矮了半头,整个人圆滚滚的,往那儿一站像个立起来的冬瓜。
  “走走走,北山摘野果去!”赵平一把拽住岳水的袖子,“今年雨水足,山里的红珠果结得满坡都是,去晚了可就被別人摘光了!”
  岳水被他拽得馒头差点掉了,含含糊糊地说:“我还要读书……”
  “读什么书!放暑假了还读书,你脑子读傻了?”赵平不由分说,拽著他就往外走,“红珠果燉红烧肉,那个滋味你不想?之前你娘做的那一锅,你一个人吃了半锅,忘了?”
  岳水咽了口口水。
  他確实没忘。红珠果是北山特有的野果,拇指大小,形似枣子,皮薄肉厚,酸甜多汁。新鲜的红珠果和五花肉一起燉,果酸把肉的油腻化得乾乾净净,燉出来的汤汁红亮浓稠,浇在饭上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走吧走吧。”赵平看出了他的动摇,加了把火,“多摘些回来,够你家吃一夏天的。”
  岳水回屋跟母亲说了一声,母亲正在揉面,头也不抬地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別往深山里跑”。父亲在铁匠铺还没回来,倒也不用再打招呼。
  两个孩子一人背一个竹篓,兴冲冲地出了城。
  北山在青州城北面十里外,不算高,山势平缓,漫山遍野长满了野果树。因为离城不远,常有城里的孩子结伴来采野果,算不上什么险地。
  一路上赵平的嘴就没停过,从学堂里谁跟谁传纸条,说到他爹新养的那条大黑狗,再说到隔壁巷子哪家闺女长得好看。岳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心里其实还惦记著昨晚没读完的那本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北山到了。
  满山的绿意扑面而来,空气里瀰漫著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赵平轻车熟路地钻进一条羊肠小道,七拐八拐,把岳水带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上。
  “到了!”赵平张开双臂,满脸得意。
  岳水看过去,眼睛顿时亮了。
  山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红珠果树,低矮的灌木丛上掛满了拇指大小的朱红色果实,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红玛瑙,把枝条都压弯了。山风一吹,果子轻轻摇晃,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別愣著了,摘啊!”赵平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两只手左右开弓,竹篓里的果子不断往上涨。
  岳水也加入了战斗。红珠果皮薄,摘的时候得用指甲掐断果柄,稍一用力就破了。岳水手稳,一颗一颗摘得飞快,不一会儿竹篓底就铺满了厚厚一层。
  两个人一边摘一边吃,赵平吃得满嘴通红,像抹了胭脂。岳水也好不到哪儿去,汁水都顺著下巴往下淌。
  摘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岳水的竹篓已经装了大半。他直起腰,正要跟赵平说差不多了,忽然耳朵一动。
  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山风,不是鸟叫,不是树叶沙沙响。
  是一种沉闷的、撞击的声响,从山背面传来。
  赵平也听到了,停下摘果子的手,茫然地四处张望:“什么动静?”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了,像是重物砸在石头上的闷响,还夹杂著什么东西尖锐的嘶叫。
  岳水放下竹篓,循著声音的方向走去。赵平在后面拉了他一把:“別去,万一是野兽呢?”
  “万一是人呢?”岳水回头看了他一眼,“万一是有人受伤了怎么办?”
  赵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岳水已经拨开灌木丛,往山背面摸了过去。
  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闷响、嘶叫、还有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交响。空气里开始瀰漫一股血腥气。
  岳水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定睛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山背面的林间空地上,站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著长袍的青年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他的衣袍质地不凡,袖口和领口绣著银色的云纹,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背上斜挎一柄长剑,剑已出鞘,正握在他手中。
  他的对面,是一只狐狸。
  但那只狐狸跟岳水印象中的狐狸完全不一样。
  它的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了整整一圈,浑身皮毛呈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最诡异的是它的尾巴,居然有两条。两条毛茸茸的长尾在它身后招摇摆动,尾尖燃著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它的左前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暗红色的血沿著皮毛往下淌,滴在地上,冒出缕缕青烟。但它没有逃,反而齜著牙,一双幽绿色的竖瞳死死盯著青袍男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两只猎物。”妖狐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岳水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只狐狸会说话。
  他猛地想起老槐树下白鬍子老头说的那句閒话“北边山里有只会说话的狐狸”。当时他以为是老头子胡扯的奇闻异事,没想到是真的。
  青袍男子眉头微皱,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岳水藏身的大石头,脸色变了变。
  “凡人?快走!”
  话音未落,妖狐动了。
  它没有扑向青袍男子,而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扑岳水藏身的方向。
  这只妖狐不傻。它打不过这个青袍男子,但它看得出来,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少年,是青袍男子的软肋。只要伤了少年,青袍男子的心神必乱。
  岳水看见一道暗红色的闪电朝自己劈过来。
  妖狐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到岳水的眼睛根本追不上它的轨跡。他只看见一双幽绿色的竖瞳在自己面前急剧放大,闻到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看见五根锋利的爪子破空而来,每一根都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
  来不及躲。
  但眉心,在这一瞬间,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一股炽热。
  那股热流从眉心喷涌而出,沿著血脉扩散到全身,所过之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麻。
  世界变了。
  妖狐的爪子本来已经到了面门前,快如闪电。但在岳水的视野里,那只爪子突然变慢了,从闪电变成流水,从流水变成缓慢爬行的蜗牛。他能看见每一根爪子上的纹路,能看见爪子撕裂空气时激起的气流,甚至能看见气流中翻卷的微尘。
  妖狐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像是被泡在了粘稠的糖浆里。它的嘶吼被拉成了低沉的、分辨不出含义的嗡鸣。
  时间变慢了。
  不是他的错觉。是那块碎玉,在生死关头,將时间的流速放缓了数十倍。
  岳水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他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右一翻,这个动作放在平时,绝对快不过妖狐的扑击。但在时间流速被放缓了几十倍的窗口里,他翻身的动作比妖狐的爪子快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
  妖狐的爪子擦著他的耳朵掠过,锋利的爪尖划破了空气,也划破了他肩膀上的衣衫。布料嗤啦一声裂开,却连皮肉都没碰到。
  青袍男子抓住了这一瞬间。
  在妖狐扑空、身形在空中无法借力的剎那,青袍男子一剑斩落。淡青色的剑光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入妖狐的脖颈。剑锋过处,皮肉分离,暗红色的血雾喷涌而出。
  妖狐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两条尾巴疯狂地甩动,尾尖的绿色火焰猛地爆开。但它已经无力回天了。身体在空中抽搐了几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幽绿色的竖瞳渐渐失去了光泽。
  青袍男子没有多看妖狐一眼,收剑入鞘,快步走到岳水面前。
  “少年,你可有受伤?”
  岳水还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肩膀上的衣衫被划破了,但皮肉完好。眉心那股灼热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像是被人抽乾了全身的力气。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嚕响了起来,饿,饿得要命。
  “没...没事。”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青袍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方才那个闪避……”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你不是修行者?”
  岳水摇了摇头。他倒是想当修行者,但他连修行宗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凡人之躯,没有灵力波动。”青袍男子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隨即弯腰將岳水从地上拉了起来,“但你方才的反应速度,便是寻常凡骨境的弟子也未必能有。”
  岳水不知道什么叫“反骨境”,但他知道是碎玉救了自己。
  他摸了摸眉心,皮肤底下的温热已经平息了,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
  青袍男子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追问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递到岳水面前。
  那是一块青色的玉牌,质地温润,正面刻著一座云雾繚绕的山峰,背面刻著一个篆体的“玄”字。玉牌边缘镶著一圈银边,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不像凡间之物。
  “我乃青玄宗內门弟子陆云昭。”青袍男子语气平和,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今次奉命下山追捕这只二尾妖狐,不曾想险些连累了凡人性命。方才若非你反应敏捷,后果不堪设想。”
  “青玄宗?”岳水接过令牌,大脑一片空白。
  “凡界的修行宗门之一,虽不及噬道宫那般横跨万界,但在这一方天地也算有些根基。”陆云昭说得轻描淡写,目光落在岳水脸上,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你虽无灵力根基,但根骨灵秀,又兼身法灵敏,是个修行的好苗子。持此令牌,一个月后到青玄宗山门,可参加今年的入门弟子考核。”
  岳水捧著令牌,手在发抖。
  青玄宗。
  修行宗门。
  入门弟子考核。
  这些词汇像一道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晕头转向。他张了好几次嘴,终於挤出一句话:“我……我可以吗?”
  陆云昭闻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方才那一躲,便是我青玄宗內修行数年的弟子也未必能做到。你说你可不可以?”
  岳水还想再问什么,陆云昭已经转过身去,走到妖狐的尸身前,手中捏了一个法诀,一道青光打入妖狐体內,一颗幽绿色的光点从妖狐尸身上缓缓升起,被陆云昭收入一只青色的布袋中。
  “这妖物內丹我带回去交差。”陆云昭收起布袋,转头看了岳水一眼,“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岳水。”
  “岳水。”陆云昭点了点头,“一个月后,青玄宗山门外,我会记住这个名字。莫要迟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脚下生出一道青色剑光,整个人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往天际飞去,转眼便消失在云层之间。
  岳水站在林间空地上,手里攥著那块青色的令牌,抬头望著陆云昭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来。
  赵平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
  “岳、岳水……刚才那是……仙人?”
  岳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
  “嗯,仙人。”
  “仙人给了你令牌?让你去参加什么考核?”
  “嗯。”
  赵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响彻山林的惊呼:“我的妈呀!岳水你要成仙了!”
  岳水没说话。
  他把令牌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玉牌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皮肤,跟眉心残余的温度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赵平。
  “先摘果子吧。竹篓还没满。”
  “你还有心思摘果子?!”赵平的表情像是看见了疯子。
  “我现在肚子真的饿透了……”岳水耷拉个脸道。
  赵平张著嘴,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这个吃货!”
  岳水没反驳。
  他低头摘著红珠果,心里却已经飞到了一个月后。飞到了青玄宗的山门外,飞到了那片云雾繚绕的山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