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鉴宝
  下午收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刘禪已经习惯了这几日的古今交错。
  最开始他还觉得荒唐。
  如今却有几分习以为常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感慨“后世百工之巧,真非他那个时代可比”。
  可越是如此,他也期待看到后世所谓的歷史真相。
  周晴收好东西,回头一看,刘禪还站在廊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小公子戏服,袖口还没来得及解,脸上的妆也没卸乾净,偏偏神情一本正经,像是刚从谁家宗祠里出来,隨时准备背一段《尚书》。
  周晴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收工了。”
  刘禪回神:“我在想方才那场戏。”
  “还想戏?”
  周晴都服了,“人家下戏想吃饭,你下戏想復盘。邹导看见你,眼睛都快发光了。”
  刘禪不太懂“发光”到底是好是坏,便没接话。
  这时,周晴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沈琳。
  电话接通,沈琳那头声音挺轻快:“收工没?晚上出来吃饭,我在市区订了位置。”
  周晴挑眉:“又请客?你最近是不是又发財了?”
  “少来。”
  沈琳笑骂一句,隨即压低声音,“我爸那边又弄了几件汉末三国的东西回来,照片刚发给我。我不敢轻信公司那几个鑑定师了,想让你家那位刘大师帮忙看一眼。”
  “又来?”周晴下意识看了刘禪一眼。
  刘禪站在旁边,神色平静,仿佛电话里的“刘大师”跟他毫无关係。
  “试试看嘛。”
  沈琳道,“就看看照片,又不让他担责任。你们来,我请吃饭。今天地方还不错。”
  周晴乐了:“行,你发地址。”
  掛了电话后,她晃了晃手机。
  “走吧,刘大师,有人又惦记上你了。”
  刘禪道:“我並非大师。”
  “嗯,你只是略懂。”周晴一本正经地点头。
  刘禪:“……”
  这个“略懂”的梗,他已经无力解释了。
  到了地方,还是一家高档餐厅。
  不过这次没上次那么张扬,位置在一条安静街边,门脸低调,进门后却別有洞天。木格柵、暖灯、屏风、盆景,连服务员说话都轻声细语。
  刘禪跟著走进去,第一反应不是吃饭,而是觉得此处倒有几分雅意。
  当然,雅归雅,价格大概也不会便宜。
  沈琳已经在包厢里等著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浅灰色连衣裙,头髮扎了起来,比前几次少了几分明艷,多了些利落。桌上摆著茶和几道凉菜,旁边还放著一个平板电脑。
  她一见两人,立刻招手。
  “来了,快坐。”
  周晴坐下后先瞄了一眼平板:“东西就在里面?”
  “照片。”
  沈琳道,“实物在我爸那儿,我没敢乱动。省得回头真出问题,他说我瞎折腾。”
  刘禪落座,目光也落在那块发光的平板上。
  他如今对这类“会亮的板子”已不算陌生了。
  手机、电视、平板,虽大小不同,用处却大抵相似——总归是后世人拿来看、拿来记、拿来传消息的器物。
  只不过每次想到,这些东西都不用点灯燃烛,他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后世確实富庶得过分。
  各种技艺更是鬼斧神工,宛如人间仙境。
  沈琳把平板推过去。
  “你先看,边看边吃,不急。”
  照片一共四组,拍得很清楚。正面、背面、细节、局部放大,显然是专业鑑定师那一套拍法。
  第一件,是一枚铜印。
  第二件,是一片残简。
  第三件,是半块漆器盖板。
  第四件,是一只青瓷小盏。
  沈琳解释道:“卖家说都在汉末到三国之间,几件一块来的。我爸觉得成套收有意思,公司里的人也看过,说大致靠谱。但我现在心里有阴影,还是想让你看看。”
  周晴在旁边补了一句:“她现在看谁都像骗子。”
  “废话,被坑一次谁不长记性。”沈琳说著,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慢慢看。”
  刘禪接过平板,先看那枚铜印。
  只一眼,他便把眉头轻轻压了下去。
  此印若放在后世外行眼中,確实像那么回事。铜色古旧,印钮作龟,边角还有些自然磨损感。可问题恰恰出在“太像”。
  太想让人一眼看出“我是古董”,反而不像真东西。
  他又去看印文。
  四字篆书:裨將军印。
  刘禪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却没有急著开口,继续往下看。
  第二件残简,表面旧痕做得不错,墨色也稳,甚至连裂纹都很自然。可上头那几句军粮调度文书,看得刘禪有点想笑。
  若真有人在军中这样写文书,別说催粮,只怕先被军法催一顿。
  第三件漆器盖板,花纹仿的是蜀地常见云雷样式,可刀路太浮,漆色也“老”得过於用力。
  最后一件青瓷小盏,反倒平平无奇。
  素麵,无纹,釉色温润,足底收得利落,没有刻意显露什么“古意”。若单论卖相,它反而最不起眼。
  刘禪又看了一遍,才把平板轻轻放下。
  沈琳立刻坐直:“怎么样?”
  刘禪道:“三假,一真。”
  周晴虽然已经见识过他几次“略懂”,可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一共四件,张口便分出真假。
  这要是说错了,脸可就丟大了。
  沈琳倒是没急著质疑,而是追问:“哪件真?”
  “青瓷小盏。”
  “其余都是假的?”
  “嗯。”
  “理由呢?”
  刘禪点了点铜印照片。
  “此印钮式太满。军中所用,多重实用,不会刻意雕得这般討巧。印文章法也太匀,像后世工匠先在心中摆好,再一刀刀刻出来。真用之印,未必如此求整。”
  沈琳听得很认真,甚至拿手机开始记。
  刘禪又点了点残简。
  “此简最大的问题,不在字,在事。”
  “事?”
  “军中文书,贵在直截。”
  刘禪道,“这上面所写,像是知军务却不在军中的人,凭空摹出来的。言辞太文,格式也太齐。
  若真是催粮之简,谁有心思把话写得这样工稳?粮不到,前线就要断炊。催粮之人只会嫌字多,不会嫌字少。”
  周晴原本还想听个热闹,听到这里却忽然有点沉默。
  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画面。
  好像那不是几片竹简。
  而是有人在等饭吃,有人在等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