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全对
  沈琳又问:“那漆器呢?”
  “花纹对,神气不对。”
  刘禪道,“漆色浮,边口包铜也粗。像是学了形,没学到旧器的收束。”
  “青瓷小盏为什么真?”
  “因为它不爭。”
  刘禪道,“像寻常器物。真器常如此,不必处处显古。越想让人一眼认出是古物,越容易露怯。”
  他说得平静。
  周晴却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琳更是忍不住低声嘀咕:“你这哪里是略懂……”
  菜这时也上来了。
  清蒸鱸鱼、黑椒牛肉粒、虾仁豆腐、砂锅菌汤,还有一份看著就很贵的蟹粉狮子头。
  沈琳招呼两人先吃。
  “先不管对不对,反正你说完我心里舒服多了。至少现在看东西,不至於一抹黑。”
  周晴拿起筷子,边吃边道:“你爸信不信还两说呢。”
  “他啊。”
  沈琳哼了一声,“公司那几个鑑定师一开口,他就容易觉得人家专业。我现在都不敢全信了。”
  刘禪安静吃饭。
  他如今已经学会,后世饭桌上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少说多吃。
  不是因为他贪嘴。
  而是后世好吃的东西確实太多了。
  一块狮子头入口,汁水和肉香散开时,刘禪脑中几乎是本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让成都宫的膳官学了去,阿父大概会连著多吃两口。
  可惜学不了。
  先不说后世调料用法复杂,光是这份细腻火候,便不是一朝一夕能偷回去的。
  吃到一半,沈琳还是没忍住,把照片和刘禪的判断发给了她父亲。
  连著发了好几条。
  最后还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未必信,但你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对面没回。
  沈琳看了两眼,耸耸肩:“估计还忙著。”
  周晴道:“正常,哪有这么快就信的。”
  刘禪也没在意。
  他很清楚,后世虽与大汉不同,可人心未变。年长者信自己多年养成的判断,远胜於信一个来歷不明的十三岁少年,这本就是常理。
  能理解。
  但不影响他说真话。
  一顿饭吃得倒是尽兴。
  临走前,沈琳还半真半假地冲刘禪拱了拱手。
  “刘大师,今晚辛苦了。要是真说中了,我明天给你发红包。”
  周晴在旁边乐:“你这架势,像在拜財神。”
  “少来,他比財神难请。”沈琳道。
  三人在门口分开。
  周晴开车带刘禪回住处。
  夜里的金华街道灯火通明,车流比白日更密。高楼上的灯牌一块块亮著,顏色换来换去,照得车窗里都忽明忽暗。
  刘禪坐在副驾,看著外面。
  周晴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道:“你今天说得那么篤定,就一点不怕看走眼?”
  刘禪想了想,道:“怕。”
  周晴有点意外:“你也会怕?”
  “会。”
  刘禪道,“后世作偽之术,我未尽知。若只看照片,总归不如看实物稳妥。”
  这才对。
  周晴心里一下平衡了点。
  结果刘禪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几件,错处都不算小。”
  周晴:“……”
  她发现这小孩最气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明明说自己也怕,下一句就把那点谦虚给抹平了。
  回到家后,周晴去洗澡,刘禪照例继续看《三国演义》。
  电视里正演到关羽水淹七军。
  于禁降,庞德被擒。
  后世镜头里,关羽须髯如戟,立在船头,威风凛凛。周遭兵卒一片欢呼,鼓声震天。
  刘禪看著这一幕,神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越是如此,后面的转折恐怕越重。
  书里和电视剧里,都不会平白给谁这么大的风头。
  周晴洗完澡出来,见他盯得出神,走过去往沙发上一靠。
  “还在看关羽呢?”
  “嗯。”
  “你最近看这个,看得比拍戏还认真。”
  刘禪没有解释。
  他不是在看戏。
  他是在看未来。
  等到夜深,周晴回房睡下,屋子安静下来后,刘禪才回了一趟成都。
  吴夫人已在等他。
  这几日她脸上的忧色比先前少了些,大约是见刘禪来去平安,心也稍安。
  “阿斗,今日可好?”
  刘禪行礼:“甚好。”
  他把白日拍戏、晚间吃饭、沈琳拿照片相询之事说了。吴夫人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
  “你又替人辨宝?”
  “只是几件汉末旧物,儿略能辨一二。”
  吴夫人看了他片刻,轻轻嘆了一声。
  “你自幼看过的器物,本就不是寻常人家孩子能比。到了后世,竟成了本事。”
  刘禪心中微动。
  是啊。
  在大汉,他会这些,不值一提。
  一个世子本就该识礼器、辨制度、知文书。若连这些都不懂,才该挨先生戒尺。
  可到了后世,这些反倒成了稀罕本事。
  世事之奇,莫过於此。
  向吴夫人报完平安,他又回到现代。
  屋里一片安静,只剩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刘禪刚在客房坐下,外头忽然传来手机铃声。
  片刻后,是周晴压低的声音。
  “餵?琳琳?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刘禪起身,开门走出去。
  周晴正站在客厅,一边接电话一边对他招手,神情明显变了。
  “你等下……你慢点说。”
  电话那头,沈琳声音又快又兴奋,几乎压都压不住。
  “晴晴!你睡了吗?算了你肯定没睡。刘善在不在?快,快开免提!”
  周晴看了刘禪一眼,直接开了外放。
  “在。怎么了?”
  沈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跑了八百米。
  “我爸刚回来,结果出来了。”
  周晴立刻站直了些:“这么快?”
  “他晚上真拿去找人復看了,还送了检测。”
  沈琳语速飞快,“四件东西,结果跟刘善说的一模一样。铜印是新仿,残简是拼接作旧,漆器有现代修补痕跡,只有那只青瓷小盏是真的,年代也差不多就在东汉末到三国之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晴虽然白日已经听刘禪说得头头是道,可真听到专业机构和老师傅给出同样结论,还是有点发懵。
  “全……全对?”
  “全对!”
  沈琳声音一下拔高,“你知道我爸刚才回来时什么表情吗?跟见鬼似的。他公司里那几个鑑定师白天还拍胸口说问题不大,结果晚上全打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