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九牛一毛
  “黄锦,你说,载川这孩子,怎么样?”
  黄公公愣了一下:“回陛下,九皇子殿下仁孝聪慧,勤奋好学。”
  “是啊,是个好孩子。”嘉靖帝点了点头,“比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明早把载川叫过来。”
  一大早,朱载川便跟著黄公公又来到了永寿宫。
  今日的永寿宫,整个宫殿里,只有嘉靖帝一个人。
  嘉靖帝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
  朱载川依言坐下,心里却有些疑惑。
  平时嘉靖帝即使穿著常服,也带著一股帝王威严,可今天却只有疲惫和落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载川,你说,这世间什么最自由?”
  朱载川没想到嘉靖帝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思索片刻,回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心自由,便是最自由。”
  “心自由?”嘉靖帝嗤笑一声,“说得容易。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心自由呢?你以为,朕身为九五之尊,就可以隨心所欲吗?”
  “大错特错。”嘉靖帝摇了摇头,“朕还不如普通百姓自在,从登基那天起,就被这世道礼法、朝局纷爭,牢牢地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朕刚登基的时候,不过十五岁。那些文官们,拿著大礼议来逼朕,认別人做父亲。朕和他们爭了三年,斗了三年,虽然最后贏了,可朕也明白了,这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
  “如今朝堂之上,群臣结党营私,彼此攻訐不休;严嵩父子祸乱朝纲,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一眾宗室藩王儘是社稷蛀虫,年年耗竭朝廷禄粮,终日奢靡享乐毫无作为,动輒搬出祖制来挟制朕。”
  “朕想做点什么,他们就群起而攻之。”嘉靖帝越说越激动,“朕一心修道,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能超脱这世间烦扰,能摆脱这些桎梏。可没想到,修道不仅没有让朕得到解脱,反而被束缚得更紧了。”
  “朕住在这西苑,以为能离那些烦心事远一点,可那些大臣们,像苍蝇一样围著朕转。想清静一会儿,都成了一种奢望。”
  “还有钱。你以为,大明富有四海,国库就很充裕吗?错了,国库早就空了。边防军餉要拨,官员俸禄要发,宗室禄米要给,黄河水患要治,哪里不需要钱?”
  “朕也想省钱啊。可朕能怎么办?那些宗室藩王,祖制规定了他们该拿多少禄米;那些官员们,一个个哭穷,说俸禄不够养家,可背地里,哪个不是家財万贯?”
  “严嵩父子,抄他们一次家,就能顶得上朝廷多少年的赋税。可朕不能动他们。朕要是动了他们,谁来帮朕对付那些文官?谁来帮朕处理政务?”
  “朕这一生,求仙问道,所求不过是长生不老,逍遥自在。可到头来,没有得到长生,也没有得到自在,得到的只有束缚。”
  “有时候,还不如不做这个皇帝,做个道士云游四方,浪跡天涯,多好啊。”
  说到最后,嘉靖帝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不堪,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那副落寞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分明就是一个孤独无助的老人。
  朱载川听著嘉靖帝的倾诉,心里百感交集。
  他一直以为,嘉靖帝是个自私、多疑、残暴的皇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宠信奸臣,残害忠良,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可今天,他才看到了嘉靖帝的另一面。原来,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有这么多的无奈。
  他不是不想做个好皇帝,而是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逼得走投无路。选择修道,不过是一种逃避罢了。
  朱载川下意识地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系统,有没有触发什么任务?”
  他以为,嘉靖帝如此真情流露,系统肯定会触发一个什么“安慰”或者“解忧”的任务,然后给他一大笔修为点作为奖励。
  可等了半天,系统一点反应都没有,朱载川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抬起头,看著嘉靖帝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心里突然一软。就算没有系统任务,就算没有修为点奖励,那又怎么样呢?
  眼前这个人,堂堂大明朝的皇帝,在他面前卸下了偽装,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他怎么能无动於衷呢?
  朱载川站起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这里,攒有一百六十五两七钱三分银子。这点钱对於大明朝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这是儿臣的一片心意,尽一点微薄之力。”
  嘉靖帝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朱载川,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太多人向他要钱了,文官们向他要军餉,要俸禄,要賑灾款;宗室们向他要禄米,要赏赐,要田地;道士们向他要香火钱,要炼丹钱,要修缮道观的钱。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主动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他。
  黄公公站在一旁,也惊呆了,他伺候嘉靖帝几十年,见过无数皇子皇孙,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地从皇帝手里捞钱?
  別说主动给钱了,不把皇帝的东西偷出去卖就不错了。
  九皇子殿下,竟然把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过了好一会儿,嘉靖帝才回过神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朱载川的头。
  “你这傻孩子。堂堂大明朝,再缺钱,也不差你这一百多两银子啊。你这点钱,还不够朕烧一炉丹的呢。”
  嘉靖帝看著他,脸上的颓靡之气渐渐褪去,眼神也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刚才那番倾诉,將他心里积压了几十年的鬱结都发泄了出来,又恢復了帝王威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你倒是让朕很意外。没想到,朕的儿子里竟还有你这么一个实心眼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朕跟你说的这些话,就当是胡言乱语,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儿臣明白。”朱载川点了点头,“父皇也早点歇息,保重龙体。”
  待他离开后,嘉靖帝唤来黄公公,吩咐道:“传朕的旨意,九皇子的月例,提高到五十两,再拨出一千两银子作为赏赐。另外,给九皇子换个大点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