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孟德,朕有一事相托
  次日。
  天微亮,鱼肚渐出。
  荀攸、刘辩再一次商谈了一番接下来的计划,详细到每一步,每一个人。
  再次说道丁原的时候,荀攸提了一句。
  丁原也许知道这是关东世家的阴谋。
  刘辩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丁原的反应。
  丁原大概率是知道的。那么他是否也有自己的计划?
  他刚做过的事情,他不可能忘了。
  就在前不久,他还奉何进密令冒充黑山军在孟津一带抢掠、纵火製造混乱,给何氏施压,想让何氏杀了十常侍。
  可惜没什么作用。
  何氏知道何进不会杀她,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所以何进死了。
  刘辩不再多想,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
  他拉著荀攸,不舍地说:“公达,陈留王年幼但性子坚忍,一切拜託了。”
  董卓真的会杀他吗?
  不尽然。
  至少当下两人的利益並没有太大衝突。
  “陛下!”荀攸痛泣。
  “朕会以天子车輦送你与陈留王出宫。安排曹操以作接应。公达见曹操,將陈留王予他便可。”
  荀攸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了,有些消瘦的身影,走得很坚定,但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克制著什么。
  他此时离开刘辩,那些世家文人会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
  目送荀攸离去,刘辩张了张嘴,然后抬起手,他有一些后悔,也许可以换一种处理方式,不用让荀攸背负这么沉重的使命。
  可想著即將要到来的事情,他又放下了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越来越远的荀攸,在路的尽头,荀攸身影顿了顿,似乎想要转身,最后还是坚定地消失在刘辩的视野之中。
  刘辩微微嘆气,过了片刻,他才叫来宫人,传唤曹操。
  ……
  曹操来的时候,刘辩走下台阶相迎。
  曹操如蒙天恩,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臣,叩见陛下。”
  “孟德无需多礼。”刘辩脸上带著笑意,赶紧將曹操扶了起来。
  荀攸拜见他亲自去扶,如今曹操叩拜他也亲自去扶。
  曹操升高不是太高,也就一米六多点。
  刘辩倒不用抬头就能看到曹操全貌,脸部轮廓有些刚毅,脸上神色又有些不羈,看起来很是爽朗。
  就像是一个老好人一般。
  但刘辩一直以为,做人不能太曹操。最主要的是他买什么都喜欢原装。
  曹操此时年轻,那一颗忠汉之心还在。
  虽然他能猜到天子定然有重要的事情让他去做,但得到如此礼遇,他也是满腔激昂。这种情况下,刘辩说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做。
  “孟德,北邙山以来,是朕疏忽了诸位南军將领。”
  “让丁建阳值守宫廷,收编南军,倒是让诸將寒心了。”
  曹操刚刚站直身子,闻言顺势跪拜在地:“守护皇宫本该是臣等责任。皇宫失守,让陛下被宦官挟持,本是大罪。陛下不曾责罚,还多有加赏,已是天大恩赐,怎敢生怨。”
  刘辩再次將其扶起:“朕本想要这几日洛阳安稳之后再好生召见诸將。奈何时局变化莫测,并州祸乱,让朕深感疲累。”
  若史书对曹操生平分析不假,此时的曹操最想做的並非丞相、魏王。
  年轻时候的曹操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大汉征西將军”,在墓碑上刻下“汉故征西將军曹侯之墓”。
  当然,这些都是曹操晚年自述。刘辩分不清真假,所以他也要先试探一二。
  曹操闻言,躬身抱拳:“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一!”
  他眼底闪过锐色,这个时间,这种局面,说明在皇帝心中,自己跟朝堂诸公不同,是可以信任的。
  曹操也清楚,这些日子刘辩確实在努力平衡各方。要不是并州的事情,说不定他真的能成为一代中兴之主。
  可惜,并州乱起,让微妙的平衡变得诡譎起来。
  洛阳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风云。
  若丁原不走,此事尚不会进展到如此地步。
  刘辩拉著曹操坐在一旁,嘆息道:“朕困於闕中,行事多有顾及。经此番动乱,洛阳生变在即,当有一事託付孟德。”
  眼下身处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局,他更加能体会这个时代的诸多英雄为什么都遗憾退场。
  当真是被时代所胁,大多时候都是被大势推著走。稍有失误便会提前退场,因为敌人同样不弱。
  哪怕袁术、袁绍,同样强横一时。
  想到袁家兄弟,刘辩心中不由有些想念。
  也不知道这两人是否已经到了自己封地。
  如果按照歷史走向,这两人將会成为杀死袁隗的快刀。
  曹操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回答:“臣,定当不负陛下所託。”
  这语气,怎么不对呢?
  难道陛下並不是想要自己领兵,而是不甘心被他人左右,想要破釜沉舟,彻底与各方势力撕破脸?
  刘辩遣人去寻刘协。
  没等他与曹操相谈多久,两人便到了。
  刘辩告知三人自己的计划。
  刘辩摸著刘协的脑袋,对曹操说:“陈留王年幼,孟德定要好生待之。”
  刘协心中升起怒意,满脸都是倔强。他没有说话。
  他与刘辩感情本来也不深厚,两人自小便被灌输立场不同的观念。
  而且祖母董太后就是出宫之后死的。
  他乃先帝之子,自小生活在皇宫之中。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刘辩让自己离宫是什么意思。
  刘辩自宫外长大,那个位置本应该是自己的。可是父皇莫名其妙地死了。
  当然,他也不敢忤逆,只得將悲苦隱於心中。
  刘辩不知道刘协心中的想法。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会当场给他两个大逼兜。
  接下来刘辩与曹操又商量了一番,確认接应地点。
  在这个过程中,刘协也听得清楚。
  他是年幼,但他很聪慧。虽然气魄不够,却也能听得明白两人话里的意思。
  刘协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原来皇兄不是要杀自己,而是想要保护自己。
  刘协抓住刘辩的袖袍,紧紧攥著:“皇兄,协不怕死。”
  刘辩惶惑雷击,自己铺垫了这么久,耗费了这么多心神,演得如此逼真。
  你这时候来一下,很容易让为兄破防啊。
  你不怕死,但死的是我啊!
  不行,这小傢伙必须安抚好。
  可別跟何氏一样背刺自己。
  刘辩一脸正气,郑重地说:“皇弟,大汉正统如今只剩你我兄弟二人,岂可轻言生死。皇兄如此安排,都是为了大汉延续。你难道要辜负为兄一片苦心不成?”
  说完,他揉了揉刘协的脑袋,然后又捏了捏他的脸。
  別说,不愧是献帝,这脸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手感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完全比不上唐姬手感好。
  刘辩的动作没有一点符合礼仪。
  一旁曹操却看得一嘆。
  在他看来,这就是普通人家哥哥弟弟之间的温情,也是所谓的“人味”。
  如此天子,身在这样的世道,可惜了。
  “可皇兄……”
  “不可再言。出宫后定要听从孟德安排。除了孟德,不可再信他人。”
  刘协还想要说什么,但被刘辩打断了。
  毕竟刘协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也没有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情,刘辩哪能真的对他动手,送出去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问题是……孩子不听话怎么办?
  曹操接过话头,告知刘辩:昨夜洛阳城北军不知为何四处拿人。
  他探听之下才得知原因:昨夜董卓被人袭杀,多名刺客无一人逃脱。
  刘辩心里嗤笑一声。
  世家门第永远在礼法的顶端。他们高人一等。
  哦,不,他们高人三等。
  然而这样的人,在礼法之上占不到大义之时,竟然只能行下三滥的手段。
  世家动手了。自己这里也要加快行动了,若不然被董卓撞见,定会生疑。
  曹操泣別刘辩,驾快马离去。
  天子以身入局,既是棋手也是棋子,四面楚歌却仍不肯低头。
  宫外一个不显眼的拐角曹操停了下来,这里是从皇宫出洛阳的必经之路。他要在这里等天子座驾。
  另一边,刘辩带著刘协来找到荀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