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初遇不平事
  寒蝉淒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自那日苍梧观下山,到现在已是三日有余,眼下骤雨初歇,万物如洗,黄叶梢头,点点晶莹。
  纪微明在亭中负手站立,待细雨落尽,才迈步出亭,倏然,他回身望了一眼亭檐那块牌匾,上刻三字:晚霽亭。
  霽者,雨罢云开,晚霽,便是暮色里的一场雨收云散,来时骤雨如晦,去时天色將暗未暗,正符眼下景象。
  纪微明轻笑一声,抬步而走,此番游歷不问去向,隨心而走,何处不为景。
  他將自身气机尽数收敛,面容也改了些,逢暑则避,遇雨则歇,旁人望去,不过一介青衫书生,不疾不徐,隨遇而安。
  所谓游歷,须得入世才行。
  若不把自己沉进这凡尘俗世里,又怎能看清世间的本来面目?
  他不再以修士的眼光审视这片天地,而是身化凡人,细细感受世俗红尘。
  行了片刻,山道渐窄,林间草木昏黄愈稀,方才骤雨一刷,地上还有无数枯叶。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条泥泞小径,仅容一人过,路面上脚印深浅不一,混著碎草与泥浆,形成了几汪浑浊的水洼。
  小径上蹄印与草鞋痕交错叠压,踩得极实,显是人在经年累月中踏出来的。
  不是樵夫便是猎户,抑或是山间农夫,年復一年,硬生生在这荒野里踩出一条道来。
  纪微明循道而走,不多时,便远远瞧见有一小村落,古道交错,阡陌蜿蜒,有八九人家。
  几块田地铺在山坡上,层层递及,里生无数黄灿稻子,穗满垂首,秸秆轻弯。
  田边掛著几盏油灯,四五农夫正弯腰割稻,镰刀挥舞间,成片的稻子哗哗倒下。
  “噫惹,天时已晚,这些人却还在抢收,真是怪哉!”
  他心觉奇怪,此刻天色已黑,便加快步子,朝那边赶去。
  “老人家,天时已晚,怎么还在收稻?”
  纪微明立在田埂外头,寻了个適当的距离,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老丈拱手作揖。
  “誒哟…”
  四五农夫闻言,齐齐停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便低声交谈起来。
  纪微明立在田埂外头,凝神细听,这些农夫说的不是官话,而是一些口音极重的方言,他连猜带比,才勉强拼出大意。
  这些农夫並无恶意,只是见他面容白净,一副涉世未深模样,便揣测他是外地来的,不懂此地险恶。
  半响,领头的老丈直起腰,朝纪微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而俯身过来,低声道:
  “小哥儿,我看你这身行头,是外来的书生罢,是来借宿一晚的?这倒可以,不过明日早早离去罢。”
  这老人家见自己涉世未深,天时又晚,便起帮助之意,倒是个好人家,不过这般催自己离去,是为何故?
  纪微明暗自思忖,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村子里,莫不是有蹊蹺?正思索间,一道粗獷声音传来。
  “罗老汉儿,我来帮你!”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浓眉阔面的壮汉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身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赤足而走,露在外头的小腿上肌肉虬结。
  “你来作甚,彩蝶她久病在床,现在刘家…”
  老丈见粗獷汉子走来,急忙说道,正欲接后言,眼神一瞥,见纪微明尚在,心念一动,便不说话了,只道:
  “你快回去,回去!好生管好你家事就行,这小哥来借宿,你带他去我屋头歇息一晚罢。”
  汉子闻言脚步一停,也瞧见了纪微命,当即走上来,先是对老丈说道:“老汉…我晓得,哎呀。”
  言罢,他又转头上下扫了纪微明一眼,见他青衣正身,面容清秀,眉头便皱了起来,压低声音道:
  “小哥儿,面生的紧,只是细胳膊细腿的,读书人哇?你跟我来罢。”
  纪微明凝神一看,眼前这汉子眸光坦荡,词条间儘是些“忠厚老实”“古道热肠”之类的字样,確是个不善作偽的老实人,只是有一词条,倒有些格格不入。
  【心悬病妻】
  纪微明沉吟片刻,便顺著心中意,故意开口道:
  “多谢大哥带路,只是我並非什么书生,乃是一间道观的採药弟子,路过此地,想寻些常见草药,大哥可知这附近有什么草药可采?明日里我好摘采。”
  汉子闻言一怔,隨即目含精光,再度扫了纪微明一样,斟酌著开口:“后山倒是有片野药坡,不过都是些寻常货色,不值钱。”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来,“那个…小哥儿你既是採药弟子,可懂些医理?”
  纪微明点了点头:“略懂一二。”
  陈虎放著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角上反覆搓著,层叠层揉,犹豫了半晌,心中一嘆,压低声音道:
  “小哥儿,我是陈虎,我婆娘生病了,村里的赤脚郎中说瞧不出名堂,我们这又离镇太远了,一去一回,娘子受不住。”
  “你说你懂些医理,那我就想求你去看她一眼,成不?若是能成,我,我必有厚保。”
  田垄上领头的老丈闻言,回过头,也不管纪微明就在旁边,直直骂道:
  “你这憨货,还没带彩蝶走?非要等人被抢了去才甘心!”
  陈虎侧目望去,咬牙道:“走不了,彩蝶病重了,我治不好她,若那刘家公子真能让她多活几日,抢了去…便抢了去罢。”
  “再说咯,我带她走,你们囊个办?”
  老人闻言,眼神一暗,俯身割稻,不再说话,只是有隱隱嘆息声。
  陈虎言罢,又恳切地望著纪微明。
  纪微明微微頷首,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陈虎口中的“刘家公子”,老丈骂的那句“要被抢了去”,再结合眼前天黑还在割稻,这些人莫不是被这劳什子刘家欺压了?
  陈虎面色一喜,当即侧身上前,带著纪微明往自家屋头赶去,两人穿过田埂,沿著村中小道走了片刻,便到了村尾一间土坯房前。
  陈虎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女声传来,气若游丝:“夫君,怎回来得这般早?你不是去帮罗老汉儿了么。”
  陈虎闻言又是一急,连连开门上前,將一女子抱回床上,“娘子,你有病在身,下床作甚,我,我给你请了个郎中来瞧病。”
  女子闻言,悽然一笑,她何种状况自己不清楚吗?正欲开口说话,便看见了走进来的纪微明。
  纪微明眸光微转,落在眼前这女子身上,心中微微一惊。
  这女子面胜娇娥,桃腮杏面,只是身子骨弱了些,倒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
  不过他又非是什么贪恋美色之人,这些自是不能让他心惊。
  让他真正惊讶的是,这女子神光內敛,体內有一炁流转。
  这女子,竟是个凝炁境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