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鸞旧事散寒烟
  “娘子,你过来,伸手,让这小哥给你瞧瞧。”
  陈虎不懂医,只是少时赶集见过镇上的郎中问诊,便学著记忆中那套架势,请妻子伸出手腕。
  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村里的赤脚郎中说瞧不出名堂,我,我也是没法子了。”
  “不必著急,行医一道有望闻问切之说。”
  纪微明抬手虚按,示意陈虎不必著急,他目光落在彩蝶身上,心中微动,一个修士,竟委身於一个凡人,嫁做人妇,倒有几分稀奇
  他以採药弟子身份行事,也不便多问,只依循医理,先望其气色,同时趁机凝神观望。
  【五行紊乱·內含一炁】
  【寒炁侵体】【欲丝缠魄】
  观罢,他心中略有所思,这女子体內有股寒炁,也有股情慾之气,虽然她竭力压制,但还是被自己所探。
  寒炁倒是正常,只是於寻常修士不好祛除罢了,至於情慾…
  所谓情慾一道,在纪微明记忆中,多是些邪魔外道的路子,眼前这女子莫不是个魔门中人?
  他心念急转间,决定先探清这女子为何而来,何时而来,这寒炁又是何故?便道:
  “行医一道,望闻问切,先问再诊,大嫂这病起於何时?且过来,我为你把把脉。”
  彩蝶应声而去,伸出皓腕。
  纪微明將三指搭上彩蝶腕脉,闔目细诊。
  他先是眉头微蹙,继而越皱越紧,看得一旁的陈虎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他眉峰渐舒,缓缓收回手,沉吟著向彩蝶问道:“大嫂,你体內有股寒炁,有些时日了,何时染上的?”
  此言一出,陈虎面上愁容顿去,眉眼挤在一处,他虽不知寒炁为何物,但知彩蝶或可有救了。
  彩蝶心中却是一沉,此人能一眼看穿自己虚实,绝非寻常郎中,若非是师姐派来的,便是其他修士了。
  那他为何迟迟不动手,是心有所顾?
  她柳眉微蹙,朱唇轻抿,下意识望向陈虎,这憨汉子还浑然不觉地傻乐,正为有人能治自家媳妇的病而乐呵著,全然没察觉她眼底那抹忧色。
  她既忧心这憨汉子的处境,又忧心自己的前景,一时心乱如麻。
  “大嫂?”
  纪微明轻咳一声。
  “小哥儿好医术,我这寒炁是自幼而来的怪病…”
  彩蝶心神回归,轻轻一笑,“虎哥,灶上还烧著水,你去瞧瞧,莫让灶火熄了。”
  陈虎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彩蝶又微微一笑:“水烧开了便端两碗茶来,也让这位小哥润润嗓子,我没事的,你去罢。”
  陈虎见妻子神色如常,便憨憨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去。
  待陈虎的脚步声消失在灶房那头,彩蝶才转向纪微明,温良恭顺的敛衽一礼:
  “红鸞宫彩蝶见过前辈,彩蝶於此,並无害虎哥之意,只是厌倦大道爭逐,贪恋红尘罢。”
  纪微明微微一讶,他先前故意道出“寒炁”便是想看看这女子是何反应,没想到竟直接自报家门了。
  红鸞宫是玄阴教下辖七派之一,善合欢一事,常采阳滋阴,藉此修行,是名副其实的魔道。
  “魔道中人,说话可有几分诚实?”
  彩蝶闻言,双手捏住衣摆,隨即抬起指尖,立下天道誓言。
  “我彩蝶在此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言,教我道途崩殂,身死道消。”
  她放下手,眸光微垂,“前辈若还不信,大可一剑取我性命,只求莫要牵连虎哥,他什么都不知道。”
  纪微明眼睛微眯,微微頷首,出手如电,剑指在彩蝶身上数点。
  庚金剑气透体而入,將她体內那股盘踞已久的寒炁一路逼至丹田。
  彩蝶闷哼一声,面色霎时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片刻后,一股冰寒白雾从她百会穴缓缓溢出,遇空气凝结成片片霜花,簌簌落在她肩头。
  寒炁虽散,但另有庚金剑气悄然没入她丹田深处,蛰伏下来。
  他答应过陈虎替她治病,却没说全然信她,哪怕立下天道誓言,亦是如此,等会儿若有事变,便怪不得他了。
  彩蝶体內纠缠已久的寒炁终於消散殆尽,只觉周身一轻,她站起身,朝纪微明打了个道稽。
  隨即她神色舒展,心中那个迟迟未决的决定,因纪微明的到来,在此刻终於落了地。
  “谢过前辈。”
  纪微明摆了摆手,“倒不必谢我,你在此处,是为何…”
  话未说完,陈虎已端著木盘走了进来,盘上搁著几碗粗茶,犹自冒著热气。
  陈虎端著木盘,先恭恭敬敬地给纪微明奉上一盏,又小心翼翼地给彩蝶递去一碗。
  隨后,他满脸期待地望著纪微明,“这个…小哥儿,我娘子能否医治?”
  “陈大哥放心,大嫂的病症已被我点穴疏通,寒气尽去,自时无碍,只需静养数日,便能痊癒如初。”
  纪微明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温和而篤定。
  这茶確实不及徐师兄的千幻纱那般清雅甘醇,但茶汤入喉,自有一股山野间的朴实醇厚。
  莫笑农家腊酒浑,茶虽粗,情却真。
  “这…这。”
  陈虎闻言一结,话都说不利索了,隨即猛地衝上来,紧紧握住纪微明的手,使劲摇著。
  “谢谢,谢谢!天时已晚,娘子又刚痊癒,我知道哪有多余的屋舍,我带你去歇息!”
  他本以为这病得拖上几个月,开方抓药慢慢调养,不曾想纪微明几指下去,彩蝶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他再憨直,此刻也明白过来,眼前这人,绝不是什么寻常採药弟子,这番话,便是將纪微明引出去。
  他虽救了彩蝶,也不敢赌这人会不会起別样心思,若是无他意,届时自己定有厚报,有恶意自己也可阻拦一二。
  纪微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暗自摇头,到底是个农家粗汉,没什么城府。
  他若真有恶意,他们夫妻二人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不过这些心思倒也寻常,世道浇漓,有本事的人心更难测,陈虎不敢赌,也情有可原。
  纪微明站起身,不再多想,对陈虎道:“有劳陈大哥带路。”
  陈虎见他態度坦荡,反倒为自己的猜忌生出几分惭愧来,隨后走入里屋。
  “等我一会儿,麻烦了小哥儿了。”
  半响,陈虎从里屋出来,手拿了一个葫芦,还有一个小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