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门前是非(一)
  今天是史密斯·莫里哀的葬礼。
  天气不像前世影视作品里的葬礼情节那样阴沉,反而很明朗。
  马车从莫里哀宅邸出发,车厢空间很大,不是警署的马车能比的,但此时却没有人说话。
  伊恩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的礼服熨烫得很是笔挺。
  莫里哀的葬礼安排在今天,地点在圣奥蕾莉亚教堂,洛维尔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
  玛格丽特坐在伊恩对面,穿了一件全黑色的丧服,面料毫无光泽,紧身胸衣將腰身收得极细,在裙撑的衬托下更显优雅,裙摆则垂到脚踝。深红色的长髮盘了起来,用黑色的发网束住,露出白净的脖颈和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黑珍珠耳钉。
  薇尔莉特坐在伊恩旁边,裙撑撑出的轮廓更窄一些,紧身胸衣收出纤细的腰身,黑色长手套遮住手臂。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天鹅绒帽,帽檐上翘,帽顶装饰著黑色的丝带和黑色的绢花,脖子上的红宝石坠子也已经取下了。
  伊恩用余光看了薇尔莉特一眼,又看了看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自从前天早上被薇尔莉特那样骂过之后,恐怕也气得不轻。虽然薇尔莉特后来道了歉,但从眼下这个局面看,玛格丽特並没有立马原谅她。
  两个人之间隔著整个车厢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伊恩在心里嘆了口气。
  薇尔莉特这个女孩,外表看起来有点刁蛮任性,但实际上並不是一个坦率的人。她能在衝动时把最伤人的话甩出来,却很难在冷静后把最该说的话说出口。她和玛格丽特之间的关係从始至终都很拧巴。
  不过只要她们愿意待在一起,愿意谈谈,相信关係会慢慢变好的。
  马车拐进春冠大道,春眸广场上的奥蕾莉亚雕像从车窗外的树影间露出来。广场四周已经停了许多马车,黑色的车身在阴天下连成一片暗色的长龙。
  莫里哀家今天请了全洛维尔有头有脸的人物。
  马车在圣奥蕾莉亚教堂门前停下。
  伊恩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出手。
  玛格丽特扶著他的手下了马车,动作很轻,裙摆拂过踏板。薇尔莉特跟在后面,自己跳了下来,网纱帽上的黑色绢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教堂前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几个侍从上前引导马车离开,又有新的马车驶来。
  伊恩抬起头,看向这座教堂。
  圣奥蕾莉亚教堂是洛维尔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建於大约七百年前,据说奠基时晨曦圣女曾在此垂眸。
  立面是典型的塞拉西风格,大理石被岁月染成温暖的米黄色,四根石柱撑起一个三角形的山墙,山墙中央雕刻著奥蕾莉亚的全身像,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每一个走进教堂的人身上。
  伊恩想起在前世的记忆里,也有类似风格的教堂。
  拉塞尔主席站在教堂门廊下的台阶上,他身后站著几个人,看穿著打扮,应该是议会的其他成员。
  他们见到玛格丽特和薇尔莉特立马迎了上来。
  “拉塞尔主席。”玛格丽特在拉塞尔面前停下脚步,“感谢您今天能来。”
  “莫里哀夫人。”拉塞尔微微欠身,“史密斯是我们洛维尔的栋樑,他的离去是整个城邦的损失。”
  “您过奖了。”玛格丽特还礼,“史密斯生前常说,洛维尔能有今天的繁荣,多亏了议会的各位先生日夜操劳。”
  拉塞尔摆了摆手,目光越过玛格丽特,落在她身后的薇尔莉特身上。
  “这是薇尔莉特吧?都长这么大了。”拉塞尔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父亲在世时经常提起你,说你书读得好,是他最大的骄傲。”
  “拉塞尔主席。”薇尔莉特微微頷首,“我父亲也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他见过最精明的商人。”
  拉塞尔哈哈笑了两声,又觉得场合不合適,收住了笑声。
  伊恩上前一步,朝拉塞尔微微欠身。
  “拉塞尔主席,我是伊恩·克列维。”
  “克列维先生。”拉塞尔的目光在伊恩脸上停了一瞬,“皮埃尔跟我提起过你。年轻人,在洛维尔这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有劳费心。”伊恩客套了一句,“莫里哀夫人待我很好,我在这里一切都习惯。”
  拉塞尔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玛格丽特。”
  那声音並不庄重,显得有些油腔滑调。
  伊恩循声望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拉塞尔身后的台阶上走下来。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头髮梳得油光发亮,五官和史密斯·莫里哀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沉稳。
  伊恩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身边的薇尔莉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父亲的堂弟,朱利安·莫里哀。经营什么亏什么,年年靠总厂的分红填窟窿。”薇尔莉特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朱利安走到玛格丽特面前,站定。他的目光从玛格丽特脸上扫过,又落在薇尔莉特身上,最后在伊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玛格丽特,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朱利安毫不掩饰地开口,“我表哥走了,莫里哀家的產业不能没有人管。你现在一个女人家,又要操持丧事,又要打理生意,实在太辛苦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不如把產业暂时交给我来打理。”朱利安说,“你专心处理家里的事,等过一阵子,你觉得合適了,我再把產业交还给你。”
  教堂门廊下安静了一瞬。
  伊恩注意到,拉塞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身后那几个议会的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朱利安以为她犹豫了,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温和开始褪去,露出底下那层酸腐的恶意。
  “玛格丽特,你也別怪我说话难听。”朱利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故意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你当初是怎么进莫里哀家的门,大家心里都有数。一个在工厂里做杂活的丫头,攀上了我堂哥,挤走了原配夫人,现在堂哥走了,你还想霸著整个家业不放?”
  朱利安顿了顿,目光转向薇尔莉特,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刺眼了。
  “还有你,薇尔莉特。你母亲活著的时候受了多少委屈,你不知道?你现在倒是跟她站到一边去了,你母亲在在天之灵能闭眼吗?”
  薇尔莉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教堂门廊下的气氛一下就变了,连拉塞尔的表情都僵住了。
  伊恩微微皱眉,撇了一眼薇尔莉特,发现她攥紧了裙摆的手指在发抖,但咬著嘴唇没有出声。
  “朱利安先生。”
  伊恩上前一步。
  朱利安转过头,目光落在伊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朱利安的语气带著明显的轻蔑,“这是我们莫里哀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