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门前是非(二)
  “你是谁?”朱利安的语气带著明显的轻蔑,“这是我们莫里哀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我是维恩兰王国克列维领主之子,是玛格丽特夫人的朋友,特意来参加莫里哀先生的葬礼。”伊恩直勾勾盯著朱利安,毫不退让。
  “莫里哀家的產业有什么纠纷,我確实不清楚,也不该我过问。”伊恩说话不急不忙,“但阁下刚才那番话,攻击玛格丽特夫人和薇尔莉特小姐的出身和品行,这已经不是家务事的范畴了。”
  “一个绅士,在亲人的葬礼上,当著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对自己兄长的遗孀和孤女说这种话。阁下不觉得丟人吗?”
  朱利安的脸色变了,但又不好直接开口反驳。
  “你——”
  “今天是史密斯先生的葬礼。”伊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的棺木就在教堂里,他的妻女就站在你面前。阁下若是心中还有半点对兄长的敬意,就不该说这种话。”
  门廊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拉塞尔身后那几个商人议会的成员互相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朱利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手指指向伊恩,正要发作。
  “够了。”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伊恩转过头,看见玛格丽特已经走到了自己身侧。
  “克列维先生,谢谢你。”玛格丽特朝伊恩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里带著感激,“不过接下来的话,让我自己来说。”
  伊恩退后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
  玛格丽特转过身,面朝朱利安。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薇尔莉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伊恩注意到,薇尔莉特攥著裙摆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朱利安。”玛格丽特开口,说话有条不紊,“你经营城南那家纺织厂,连续五年亏损,总厂每年往里面补贴两万金克朗,窟窿却越来越大。你觉得,你能打理好整个莫里哀家的產业?”
  朱利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种刻意的强硬。
  “玛格丽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玛格丽特打断了他,“去年十二月,你在厂里推行了一套新的管理制度,三个月內把熟练工逼走了四十个人。今年四月,你自作主张换了一家原材料供应商,进价高了百分之十五,质量却降了两个档次。今年六月,你连工人们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还是总厂这边垫付的。”
  玛格丽特目光直视著朱利安的眼睛。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
  朱利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说的不错,我是从工厂的杂活做起来的。”玛格丽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洗过机器,搬过原料,熬过通宵赶订单。“
  “史密斯的原配夫人身体不好,是我在医院里照顾了她最后三个月。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朱利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当然不知道。”玛格丽特说,“因为那三个月你在城南买宅子,忙著养你的赛马,连医院的门都没有踏进过一步。”
  “还有,朱利安,你有什么资格对薇尔莉特说那种话?”
  玛格丽特拉住身后薇尔莉特的手,这让薇尔莉特一时有些意外。
  “她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母亲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让我照顾好这个孩子。这十年来,你来看过薇尔莉特几次?”
  玛格丽特往前迈了半步,黑色的裙摆拂过石阶。
  “现在你站在这里,用她母亲的名义来指责她?你也配?”
  所有人都看著玛格丽特,看著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朱利安,今天是史密斯的葬礼。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架。”玛格丽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你有什么想法,等葬礼结束之后,可以找律师,可以找议会,可以找任何你觉得能为你做主的人。”
  “但今天,“玛格丽特伸手指向教堂外,”你给我滚出去!”
  朱利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便要大步离开现场。
  伊恩看著朱利安的背影,本来还以为他会恼羞成怒动手,自己都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了,有点可惜……
  薇尔莉特的目光落在玛格丽特的背影上,浅绿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没有掉下来。
  玛格丽特的声音落下,教堂门廊下安静了一瞬。
  伊恩左右环视了一圈,便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打破了现场的安静。
  “说得好。”
  拉塞尔身后那几个议会的成员愣了愣,隨即有人跟著鼓起掌来。
  玛格丽特转过身,朝鼓掌的眾人微微頷首。
  “诸位,今天是史密斯的葬礼,我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说这些。”
  “但既然有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若是不回应,反倒辜负了大家这些年对莫里哀家的信任。”
  “莫里哀夫人。”拉塞尔走上前,“你刚才的话,说得太好了。”
  “洛维尔这些年,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不卑不亢,敢作敢当。这才是有洛维尔精神的企业家。”
  玛格丽特微微欠身:“拉塞尔主席过誉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
  拉塞尔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通往教堂內部的路。
  玛格丽特正要迈步,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她看著人群后方某个方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伊恩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顺著玛格丽特的视线看过去。
  教堂门廊最边缘的石柱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的身形被一件深灰色的兜帽遮了大半,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伊恩的目光落在那人垂在肩侧的几缕髮丝上。
  兜帽的边缘,几缕深红色的头髮滑落出来,和玛格丽特的发色一模一样。
  伊恩的脑海中猛然跳出一个名字——
  特蕾莎·杜瓦尔。
  而且,就在伊恩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时,体內的烬火开始变得异常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