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份委託
  出门前,克莱恩先让路明非记住了三个鲁恩语单词。
  停下。
  离开。
  巡警。
  伊芙琳站在旁边,纠正了两次发音。她纠正得很认真,语气像母亲在反覆叮嘱第一次独自出门的孩子。
  “为什么先学巡警?”路明非问。
  “因为你现在如果只会喊救命,可能引来不该来的人。”克莱恩收好手杖,“巡警至少有明確的职责。”
  路明非想了想:“听起来你对他们的信任也有限。”
  “这是现实判断。”他无法反驳。
  委託人哈维的弟弟名叫本森·里德。克莱恩在记录这个名字时,笔尖停了很短一瞬,隨后继续写下年龄、职业和失踪日期。
  路明非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有些名字像盖在伤口上的纱布,別人不揭开,就不该伸手去碰。
  他们先去了失踪者租住的公寓。房东是个头髮灰白的女人,住在一楼,態度介於配合和不耐烦之间。克莱恩递出名片后,只问欠租、工作、朋友和最后一次回来的时间。
  “他没欠租。”房东说,“所以我记得他。东区不欠租的年轻人不多。”
  克莱恩把这句话记下。
  本森·里德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三天前傍晚。两个陌生男人来找过他,说有夜工,搬箱子,当天结钱。房东记得其中一个戴旧帽子,另一个身材偏瘦。
  路明非听完克莱恩的翻译,手指慢慢收紧。
  旧帽子。
  瘦男人。
  地下室里跪倒的人影重新浮出来。他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批人,但这两个特徵已经足够让他想到不好的回忆。
  房东说罢带著两人去了楼上的公寓。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边掛著一件半旧外套。窗台上积著灰,桌上放著空杯和半块硬麵包。路明非站在门口,第一次看见这位侦探如何工作。
  克莱恩没有立刻翻动东西。
  他先看门锁,再看窗扣;看桌面灰尘,也看床脚附近的泥点。隨后,他询问房东钥匙有几把,失踪者是否有债务,最近有没有人来催款,邻居有没有听见爭吵。
  门锁没有被撬过,窗扣上也没有新划痕。桌面灰尘被人擦开过一小块,像是有人匆忙拿走了某件不大的东西。床脚附近的泥点则来自两种鞋底,其中一种边缘较窄,不像本森·里德常穿的搬运靴。
  这些都不算决定性证据。
  但普通线索堆到一起,往往比灵感更可靠。
  这和卡塞尔的调查完全不同。
  卡塞尔的任务简报通常先標危险等级,再列武器和撤离路线。克莱恩却在问租金、钥匙和煤钱。
  “普通人失踪,先从普通原因查起。”克莱恩用中文对路明非说,“债务、工作、仇怨、疾病。神秘学因素要考虑,但不能一开始就代替现实调查。”
  路明非点头。
  他忽然觉得贝克兰德像一锅味道很重的汤。里面有贫穷、帮派、邪教和非凡者,舀一勺起来,什么都可能混在一起。
  克莱恩在桌缝里找到一张折起的便条。
  纸张边缘有水渍,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晚上九点,搬运报酬两苏勒。
  “两苏勒很多吗?”路明非问。
  “对一个东区搬运工来说,足够让他冒险。”克莱恩把便条收进纸袋。
  隨后,他在床头墙纸边缘停住。
  那里有一处重新粘合过的痕跡,不明显。如果不是床头灰尘断了一小段,很容易被忽略。克莱恩戴上手套,用小刀轻轻划开墙纸。
  路明非忽然偏了下头。
  他听见墙后有很细的声音,像风从裂缝里挤过去,又像有人贴著墙纸低声说话,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这些话语让他手臂上的伤口微微发热。
  “这里。”他低声说。
  克莱恩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只把刀尖移向他指的位置。
  里面露出一枚扁平银片。
  银片被几根头髮缠著,背面刻有歪斜符號,同时边缘沾著暗红色污跡。它被固定在墙里,像一件做工粗糙的护身符。
  路明非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个符號让他想起地下室地面上被血浸亮的线条。粗糙、错误、贪婪,却真的能撬开某些不该被撬开的缝。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低级仪式媒介。”克莱恩没有直接触碰银片,而是用纸和布把它隔开,“可能用於定位,也可能用於標记。”
  他说得平稳,动作却很谨慎。银片上的符號並不完整,灵性反应也不强,但克莱恩没有因此放鬆。很多糟糕的事,最初看起来都只是“不完整”和“不强”。
  “標记谁?”
  克莱恩看向他:“本森·里德,或者和本森·里德相似的人。”
  路明非听懂了后半句。
  相似的人。
  能被仪式盯上,能被血液测试,能从地下室里活下来的人。
  他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热。
  克莱恩把银片封好,又让房东暂时不要动屋內物品。房东原本还想多问,直到克莱恩付出几便士作为补偿,她才答应得爽快了一些。
  离开公寓后,雾气已经压低到屋檐下。
  克莱恩没有立刻去便条上的地址,而是站在街角,翻开笔记本,把今天得到的线索重新排序。
  本森·里德,夜工,两苏勒。
  戴旧帽子的男人。
  瘦男人。
  头髮、银片、血跡。
  与地下室仪式相似的符號。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不懂那些鲁恩文字,却能从克莱恩的停笔里感觉到事情没有结束。
  “和绑架我的人可不可能是同一批人?”他问。
  “至少属於同一个方向。”克莱恩说,“他们不是隨机抓人。有人在筛选目標。”
  “筛选什么?”
  克莱恩合上笔记本。
  “能对仪式產生反应的人。”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夜里倒流的血和金色的火。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从一场倒霉的绑架里逃出来,现在看来,那间地下室更像一张已经撒出去的网,而他只是目前最显眼的那条痕跡。
  克莱恩把封好的银片放进內袋。
  “暂时先到这里,跟我回去吧。”
  “不去便条上的地方?”
  “去。”克莱恩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直接从正门进去。”
  便条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而现在距离夜晚还早。贸然过去,只会让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提前知道有人摸到了线索。更稳妥的做法,是先確认地址周围的出入口、巡警路线和附近住户,再决定以侦探、路人或別的身份接近。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比“准备战斗”更让人紧张。
  回去的路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单词纸,低声重复刚学会的鲁恩语。
  停下。
  离开。
  巡警。
  最后一个词发音还是有些怪,但至少他已经知道,在贝克兰德,真正有用的东西未必是刀和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