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暴风雨
  七月的南方,暑气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市扣在里头慢慢燜。
  可今天这口锅被人一脚踹翻了。
  铅灰色的云从海面上推过来,低得像是要贴在高架桥面上。风开始变得不怀好意,把街边的香樟树吹得东倒西歪,gg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鼓掌。气象台发了预警,说超强颱风“蒲公英”正在逼近,风力等级突破红色警戒线。但说实话,气象台每年夏天都要说几句狠话,市民们早就习惯了——颱风年年有,年年从
  可今天不一样。
  仕兰中学的期末考试在今天上午全部结束了。
  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响的那一瞬,整栋教学楼都在震——不是地震,是几千个学生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跺脚、欢呼、把笔袋扔向天花板的那种震。
  暑假来了,三个月的自由,每一天都是自己的。何况颱风还帮了个大忙,把原定后天的休业式直接吹没了,假期凭空多出两天,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上哪儿说理去?
  校门口堵成了一锅粥。喇叭声、笑声、喊声搅在一起,有人摇下车窗在雨中大喊“拜拜下学期见”,有人撑著伞跑出去又跑回来,书包带子滑下来也顾不上,整个人被雨浇得像只落汤鸡,还在咧著嘴笑。整个世界都轻飘飘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肥皂泡,被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折射出斑斕的光。
  路明非走在人群最后面,嘴角掛著笑,但那个笑像是从別人脸上借来的,不太合尺寸。
  他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人来接他。叔叔婶婶当然不会来,堂弟路鸣泽这会儿大概正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嘴里叼著半根冰棍,偶尔对著屏幕骂两句“你倒是上啊”。
  这种事情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疼了,最多像是牙缝里塞了点什么东西,不至於喊疼,但总归不舒服。
  真正压在他心头的,是刚刚结束的考试,是一场属於“天才”的彻底翻车。
  距离上一次烂尾楼独眼魔狼的死局,已经整整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从未停下打磨自身。日復一日的冥修养魔力、星辰洗炼肉身、数次跟隨猎妖队深入野外实战,亲手握著炼金剑斩杀过凶残的巨眼猩鼠,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人形妖魔。
  放在全职法师的世界里,如今的他力量、速度、神经反应、耐力全方位碾压普通妖奴,是实打实的变態,哪怕直面狂暴妖魔,也有足够的底气硬碰硬。
  不止肉身强横。
  穿越整整一年,他觉醒召唤、心灵双系魔法,以一种近乎变態的修炼速度,完美把控两系全部十四颗星子,稳稳达成双系初阶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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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份天赋,这份进度,碾压仕兰中学所有同期新生,是全校师生私下津津乐道的传奇。一年的天才光环、无数人的夸讚、实打实的猎妖战绩,早已一点点磨平了他骨子里的自卑。
  现在的路明非,早不是那个遇事怯懦、唯唯诺诺的衰仔。他心里藏著少年人的底气与骄傲,清楚自己在超凡的世界里,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可这份天才,只属於魔法与妖魔的世界,从来不属於文化课考场。
  过去一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修炼与实战上,文化课彻底隨缘。平日里考试全靠红龙契约联动,让红龙翻书检索知识点敷衍过关,混得顺风顺水,从无紕漏。
  久而久之,路明非也飘了。
  他自认以自己碾压同龄人的学习天赋,哪怕摆烂偷懒,对付区区中学文化课也是手到擒来,闭著眼都能稳拿及格、保底高分。
  直到今天的数学试卷摆在面前。
  前两道大题尚且常规,从第三题开始,题型刁钻古怪,解题思路冷门到离谱,像是完全跳出了中学课本的范畴。
  红龙拼尽全力疯狂翻书检索知识库,堆砌所有对应的公式与例题,可面对这种考验思维与积累的超纲题型,单纯的书本罗列毫无用处。路明非落笔之时满心犹豫,写出来的答案漏洞百出,对错参半。
  別的科目尚能勉强糊弄过关,唯独数学,翻车翻得彻彻底底,毫无挽回余地。
  他几乎能预见成绩单上那枚刺眼的红色分数,能预见班主任的约谈、开学后的补课。
  学校里人人叫他“路神人”。
  传言里,他上课睡觉是隨性,逃课缺席是洒脱,体育爆表是天赋异稟,是同龄人里最与眾不同的天才。但只有路明非自己知道,这份光鲜的表象全是泡沫。
  他的超凡实力、逆天天赋、赫赫战绩,全都藏在另一个世界;摆在眾人眼前的文化课成绩,不过是一场靠作弊维繫的包装。
  而今天,一张数学试卷,彻底撕碎了这场虚假的包装。
  路明非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著白茫茫的雨幕发呆,心底的自信与鬱闷反覆拉扯。
  他打算等人潮彻底散尽,找个无人的角落放出红龙,让它先飞回小区蛰伏,自己再依靠召唤系的空间坐標悄悄传送回家,避开这场拥堵的暴雨。
  就在他暗自规划路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空教室里,还有一个人安静佇立,与整片喧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楚子航站在窗前发呆。
  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操场上白茫茫一片。下午还是晴天朗日,可隨著下课铃响,眼看著铅色的云层从东南方推过来,天空在几分钟里黑了下去。跟著一声暴雷,成千上万吨水向著大地坠落,像是天空里的水库开了闸门。
  足球场上车辙交错,草皮被翻得支离破碎。
  原本私家车不准进校园,但是这么险恶的天气,家长都担心自己孩子被淋著,几个人强行把铁门推开,所有的车一窝蜂地涌进来。
  半个小时前,操场上热闹得像赶集,车停得横七竖八,应急灯闪著繚乱的黄光,每个人都死摁喇叭,大声喊自己孩子的名字。瓢泼大雨中,学生们找不到自家的车,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现在所有人差不多都被接走了。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操场上也空荡荡的,“仕兰中学”的天蓝色校旗在暴风雨里急颤,像一面被什么东西拽住的帆,挣扎著想飞起来又飞不动。
  像是曲终人散。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惨白,而外面黑得像是深夜。这种天就该早点回家。
  他掏出手机拨號,把免提打开,放在桌子上,默默地看著它。
  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子航你那里也下雨了吧?哎呀妈妈在久光商厦和姐妹们一起买东西呢,这边雨可大了,车都打不著,我们喝杯咖啡,等雨小点儿再走,你自己打个车赶快回家,或者打个电话叫你爸爸派车来接你。子航乖,妈妈啵一个。”话筒里果然传来清脆的“啵”声,而后电话掛断了。
  楚子航收起手机,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他也没准备要说什么,他拨这个电话只是告诉妈妈自己没事,让她別担心,该玩接著玩。
  所谓大人,有时候很愚蠢。孩子伸出手想去安慰她一下的时候,她还以为你在要吃的。
  外面没车可打的,这么大的雨,出租司机也不想做生意,都早早开车回家了。久光商厦那边没有车,学校这边也一样,可妈妈想不到。姥姥说妈妈说是个“毛头闺女”,没心肝的。楚子航也不想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是个很忙的人,不会记著下雨天派车来接继子这种琐事。但只要打电话提醒,“爸爸”一定会派司机来。“爸爸”是个优质、负责、有教养的好男人,很爱舞蹈演员出身的漂亮妈妈,爱屋及乌地也对他好,常掛在嘴边的话是,“子航啊,有什么需要就说出来,我是你爸爸,会对你尽义务的。”
  有个有钱的“爸爸”要对他尽义务,听起来很不赖。
  可楚子航觉得自己不需要。
  教室门敞著,寒风夹著雨丝灌人,凉得刺骨。楚子航裹紧罩衫,把手抄在口袋里,接著发呆。
  “楚子航?一起走吧,雨不会停的,天气预报说是颱风,气象局发预警了!”女生探头进来说。她有一头清冽的长髮,发梢坠著一枚银质的hellokitty发卡,娇俏的小脸微微有点泛红,低垂眼帘不敢直视他。
  “你认不认识我?我叫柳淼淼……”女生没有得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蚊子嗡嗡似的。
  其实楚子航认识柳淼淼。柳淼淼比他小一级,在仕兰中学很出名,初二就过了钢琴十级,每年联欢晚会上都有她的独奏,楚子航班上很有几个男生暗地里为柳淼淼较劲,楚子航想不知道她也没办法。
  “我今天做值日,一会儿走。”楚子航点头致意。
  “哦……那我先走啦。”柳淼淼细声细气地说,把头缩了回去。
  隔著窗,楚子航看见柳淼淼家的司机打开一张巨大的黑伞罩在柳淼淼的头顶,柳淼淼脱下脚上的绑带凉鞋,司机蹲下身帮她换上雨靴。柳淼淼躲在伞下,小心翼翼地走向雨幕中亮著“天使眼”大灯的黑色宝马。
  楚子航忽然很想有个人来接他,否则他也只能像那个低年级的小子一样啪嗒啪嗒地跑在冷雨里——他说的“那个低年级的小子”,就是此刻靠在外头廊柱上的路明非,不过他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他摸出手机,输入简讯:“雨下得很大,能来接我一下么?”默念了一遍,確定语气无误,发出。
  接下来的几十秒钟里他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好呢好呢没问题!在学校等著,我一会儿就到!”简讯回復,那个人的语气总是这么快活。
  楚子航把来往的简讯都刪掉,给“爸爸”看到不好。他拎起脚下的水桶,把整桶水泼在黑板上。水哗哗地往下流,他抄起板擦用力地擦起来。
  擦到第三遍时,外面传来低沉的喇叭声。楚子航扭头,窗外雨幕里,氙灯拉出两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辆纯黑色的轿车,车头上三角形的框里,两个“m”重叠为山形。一辆maybach62。“maybach”,中文译名“迈巴赫”,奔驰车厂的顶级车,比“爸爸”的奔驰s500还要贵出几倍。楚子航对车不太热衷,这些都是车里的那个男人对他吹嘘的。
  雨刷像是台发了疯的节拍器那样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一层层雨水。车里的中年男人冲楚子航招手,笑得满脸开花。楚子航不明白他怎么老是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似的。楚子航背上“爸爸”从伦敦给他买的hermes包,锁了教室门,检查无误,走到屋檐边,对著外面的瓢泼大雨犹豫了一瞬间。车里的男人赶紧推开车门,张开一张巨大的黑伞迎了上来,就像刚才那个女生家的司机那样殷勤。楚子航看都不看他一眼,推开伞,冒雨走到车边,自己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男人的马屁没有得到回应,愣了一下,扭头也钻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把伞收好递给后座的楚子航,“插车门上,那里有个洞专门插雨伞。”
  “知道,你说过的。”楚子航隨手把伞插好,扭头看著窗外,“走吧。”
  “衣服湿了吧?我给你把后排座椅加热打开?谁用谁知道,舒服得要死!”男人又开始吹嘘他的车。
  “用不著,回家换衣服。”
  “哦哦。”男人清了清嗓子,对中控台说:“启动!”
  屏幕亮起,仪錶盘上闪过冷厉的蓝光,凶猛如野兽的5.5升v12涡轮增压引擎开始自检,车里感觉不到丝毫震动,发动机沉雄的低吼也被隔绝在外。“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男人得意洋洋。
  楚子航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透过雨幕,他看见廊柱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还站在原地。姿势没变,表情没变,整个人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报纸。周围的人都走了,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连他的司机都已经在楼下等著了,而那个人还站在那儿,好像全世界都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
  楚子航忽然说:“等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踩住剎车。
  楚子航摇下车窗。风雨立刻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朝著走廊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在风雨里足够清晰:“堵车太严重,你不好回去。要不要顺路载你一程?”
  路明非转过头来。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確认廊下只剩自己一个人。楚子航在跟他说话?仕兰中学的楚子航,那个从不跟人废话、从不主动开口的楚子航?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所有的词都挤成了一锅粥。最后他只赶忙喊到:“谢谢,楚师兄”
  他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假笑,是一个被意外的好运砸中之后本能的、明亮的笑。他快步衝进雨里,踩著积水跑过短短的一段路,拉开迈巴赫的后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风雨声被截断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很轻很均匀,座椅皮面微凉,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摆动。路明非靠在座椅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水珠顺著额角往下淌,但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扔进温水里的冰,慢慢地鬆弛下来。
  楚天骄从后视镜里看了这个浑身湿透的小子一眼,什么都没问,踩下油门。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了校门。
  路明非坐在后座,浑身湿漉漉的,把人家乾净的皮座椅都弄湿了一片,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楚子航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望著窗外的雨幕。车里只剩下那个中年司机偶尔念叨两句“这颱风天”之类的閒话,以及雨点砸在车顶上的闷响。
  路明非偷偷打量了一下车內。真皮座椅,实木饰板,中控台上亮著冷蓝色的光,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豪华包厢。他想起自己本来打算放出红龙飞回家的计划,觉得那个画面跟眼前这个场景之间的反差大得像是两个次元。
  算了,蹭车就蹭车吧,反正是人家主动邀请的。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雨珠匯聚成细流,顺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破碎的、流动的碎片。路明非透过那些碎片看著这座城市的轮廓,看著远处的天空从灰变成黑,看著颱风一步步逼近。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雨刷器单调的摆动声,反反覆覆。
  路明非心里偷偷憋著点细碎的窃喜。
  楚子航啊。
  那可是仕兰中学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清冷、孤僻、生人勿近,常年活在所有人的仰望里,高冷得像是不沾人间烟火的那种人。学校里多少女生偷偷攒著关於他的细碎八卦,连跟他对视一眼都要脸红半天,更別说坐上他的顺风车了。
  別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冰山,今天居然主动开口,捎了他这个“路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