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徐九进潞
  崇禎六年五月底,山西潞安府。
  山西的风,自开春起就带著一股肃杀之气。陕西流寇破城屠县的消息早已传遍三晋大地,如今潞安府四门紧闭,城防戒严,往来行人皆需盘查,长矛压肩,刀光凛冽。
  一场细雨刚歇,空气潮湿,闷热中透著一丝凉意。
  城门洞下,几个兵丁抱著长矛靠墙根打盹,哈欠连天,却不敢真正睡死。自去年起,谁都知道乱世將至,睡一觉醒来,可能就是身首异处。
  官道尽头,马蹄骤响。
  急促、孤绝,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
  守门兵丁猛地惊醒,瞬间握紧长矛,抬头望去。
  晨雾中,一匹枣红马踏雾而来。
  马上少年十七八岁,眉目清俊,剑眉星目,鼻樑挺直,一身青衫褶皱不堪,衣摆沾著几点暗红血痕,触目惊心。腰间布褡褳,身后油纸伞,右手虎口有擦伤,指节处几道未愈的血口,显然一路经歷过生死。
  最显眼的是——他孤身一人。
  “什么人?下马!”兵丁横矛拦路,厉声大喝。
  那少年勒住韁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溅起一片泥水。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牙牌,递了过去,朗声道:“在下山西平阳府举人徐九,往京城投亲,路过贵府。”
  那兵丁接过牙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同伴。二人面面相覷,都不识字,只认得那牌子上刻著“举人”二字,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连忙换了脸色,堆笑道:“原来是个老爷,失礼失礼。”
  徐九正要收好牙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城墙上贴著一张告示。那告示上的墨跡已经有些褪色,但落款处的大红官印仍然醒目。他本无意细看,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告示中间的一行字,然后猛地顿住。
  那行字是:“……平顺知县徐明扬,恪尽职守,城破殉国……”
  徐九握著牙牌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
  “这……这告示是什么时候贴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干又涩。
  兵丁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回老爷,贴了有十来天了。平顺县那边上月遭了流寇,县太爷他老人家……唉,是个好官哪,可惜了。听说是城破之后骂贼而死,尸体被流寇烧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平顺知县徐明扬——那是他的叔父。
  徐九眼前阵阵发黑,脑中轰然作响。临行前父亲千叮万嘱,让他绕道平顺探望叔父,可他一路屡遇贼兵,行程一再耽搁,终究没能如期赶到平顺。
  “老爷?举人老爷?您没事吧?”兵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徐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事。张知府可在府中?”
  兵丁点了点头:“应该在。老爷要去府衙?”
  徐九正要策马前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公子,请留步。”
  徐九回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道士站在城墙根下,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道士穿著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拿著一把破蒲扇,脚踩一双草鞋,邋里邋遢的,但一双眼珠子却亮得有些邪门,像两颗黑宝石,盯著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道长叫我?”徐九皱了皱眉。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叔父殉国的消息,实在没有心思理会一个疯道士。
  “正是。”那道士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绕著徐九的枣红马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嘖嘖有声,“好相貌,好骨相。只是……”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眼睛却盯著徐九青衫下摆上那几点暗红色的痕跡,“公子这一路走来,怕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徐九瞳孔微微一缩。
  那道士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从袖中摸出一张摺叠的纸条,塞进徐九手中,然后退后两步,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记住,遇水则避,遇火则生。东南方,有你的贵人,也有你的劫数。”
  说完,那道士转身就走,三拐两拐,消失在了人群中。
  徐九愣在原地,低头看著手中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小心女人。”
  他皱起眉头,心中莫名其妙。但他没有立刻扔掉,而是將纸条折好,塞进了袖中。
  入城之后,徐九发觉潞安府城比他想像的要大,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行、当铺、酒肆,一家挨著一家。早市上人来人往,有卖豆腐脑的、有卖烧饼的、有卖针头线脑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看似繁华依旧,但徐九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法藏寺的大殿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殿前香火繚绕,善男信女进进出出,格外热闹。而在寺门对面的照壁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募兵告示,白纸黑字,墨跡淋漓,落款是“潞安府知府张”。
  几个衣衫襤褸的汉子正围在告示前,交头接耳。
  “月粮八斗,赏银一两,还发给兵器,这可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你懂什么,那是卖命的钱。你没听说?流寇杀过来,连朝廷的官军都挡不住,咱们这些庄稼汉去了不也是送死?”
  “可不去又能怎样?流寇来了,还不是一样死?”
  徐九勒马驻足,听著那些对话,心中愈发沉重。正要催马继续前行,一个挑著担子卖炊饼的老汉凑了过来:“公子是外地来的?”
  “正是。老丈,府衙怎么走?”
  老汉放下担子,歪著头打量了徐九一番,嘖嘖道:“公子好相貌,將来必定大富大贵。”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北边,“府衙就在北大街,走到头就看见了。”
  “多谢。”徐九摸出几文铜钱,“老丈,炊饼来五个。再请问老丈,从潞安府去平顺县怎么走?晚生要去那边访亲。”
  “好嘞。”老汉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五个炊饼,递到徐九手中,忽又压低声音道,“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丈请讲。”
  老汉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无人注意,这才凑到徐九耳边,小声道:“公子若是去府衙,千万別说自己是平顺县人,更別说是徐知县的亲戚。”
  徐九一愣:“为何?徐知县不是已经殉国了吗?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告示是告示,底下是什么情形谁知道呢?”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气音,“前日有从平顺逃出来的难民说,徐知县城破之后的事,各家说法不一。有的说他骂贼而死,有的说他……说他降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万一上头疑心徐知县是降了贼,他的亲戚进了府衙,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徐九的脸色微微一变。
  老汉嘆了口气:“公子莫怪老汉多嘴。这年头,各地城池一破,地方官殉国的有,投降的也有,还有逃得不见影的。朝廷总要查,查不清楚的就得有人背锅。公子若真是徐知县的亲戚,还是先別急著亮明身份,等打探清楚了再说。”
  徐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抱拳道:“多谢老丈提醒。”
  他没告诉老汉自己就是徐明扬的亲侄儿。老丈的话虽然让他心中寒意陡生,却也给了他一个警醒:叔父殉国的事,或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那些血跡未乾的消息背后,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
  “老丈,多谢了。”徐九又摸出几文钱放在老汉的担子上,翻身上马,朝府衙方向而去。
  潞安府衙果然气派。朱漆大门,青石台阶,门前蹲著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楣上高悬一块匾额,上书“潞安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徐九將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整了整衣衫,正了正唐巾,踏上台阶,对守门的衙役拱手道:“烦请通报,举人徐九求见知府张大人。”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风尘僕僕,却举止从容,言语得体,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衙役出来,侧身引路:“张大人有请。”
  徐九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二堂。堂上坐著一位中年官员,身著青袍便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髯,正在批阅公文。他手边放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显然是用了许久。
  徐九上前,不卑不亢地长揖一礼,口中道:“晚生徐九,见过府台大人。”
  张泰阶搁下毛笔,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徐九身上停了一瞬。他看到少年青衫上的尘土,看到那一脸掩不住的疲惫,也看到了少年右手的伤痕。他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多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温和地点了点头:“免礼,看座。”
  徐九起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身子端正,目不斜视。
  “你是平阳府襄陵人?”张泰阶翻看著名帖,隨口问道。
  “是。”
  “今科中举,名次几何?”
  “第十四名。”
  张泰阶微微頷首,抚须道:“乡试第十四名,全省前列,前途不可限量。既是新科举人,不在家中温书待考会试,怎么来了潞安府?这可不是去京城的路。”
  徐九答道:“晚生此番出门,是奉父命进京投亲。晚生自幼与京城王家订有婚约,此次进京便是去拜见岳父,商议婚期。原想从潞安府绕道平顺县,顺道探望叔父,不料方才在城门口——”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张泰阶的手顿了一下,搁下了茶杯。
  “你看到了城门口的告示?”
  “是。”徐九抬起头,声音平稳,但眼眶微微泛红,“告示上说,平顺知县徐明扬城破殉国。那正是晚生的叔父。”
  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泰阶站起身,背著手踱了两步,转过脸来,眼眶也微微泛红:“令叔父……是个好官。他在平顺三年,劝农桑,修水利,百姓称颂。城破之日,他本可以走,但他不肯。他说,『吾为朝廷守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张泰阶的声音低沉下来:“正月初六,流寇破城。令叔父率县衙上下死守,力竭被擒,骂贼不屈,壮烈殉国。”
  徐九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城破之后,流寇焚烧县衙,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张泰阶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愧疚和无奈,“令叔父的遗体……火中无存。”
  没有遗体。连一捧骨灰都没能留下。
  徐九站起身,退后一步,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大人,晚生有个不情之请。”
  “起来说话。”张泰阶伸手要扶他。
  徐九不肯起来,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却异常清晰:“晚生不求別的,只求大人將叔父殉国之事详录成文。晚生要带回老家,让父亲和族人知晓叔父是怎么死的。”
  张泰阶的手僵在半空。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这个不难,本府自当照办。”
  徐九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刻,张泰阶忽然开口,声音淡淡地:“你这一路从襄陵来潞安府,走了多久?”
  “半月有余。”
  “可还太平?”
  这话问得隨意,但徐九注意到,张泰阶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右手的伤口上。
  徐九沉默了一息,低声道:“不敢瞒大人,晚生这一路並不太平。”
  张泰阶眉头微微一皱。
  徐九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伤口上,声音低沉下来:“家父担心路上不太平,特意让两个护卫隨行。行至霍州境內,遇上了一股流寇,足有二三十人。他们围上来时,两个护卫拼死掩护晚生突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一个被当场砍死,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喊。另一个中了一箭,仍拉著晚生的马跑了半里地,直到血流尽了才从马上栽下去。晚生身上的血跡,就是他们的。”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张泰阶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嘆了口气:“如今这世道……到处都不太平。你能活著到潞安府,已是万幸。”
  徐九低下头:“只可惜了那两条命。”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张泰阶摇了摇头,“你且先去歇息,文书我让师爷去办。好好养养精神,后日再启程不迟。”
  “谢大人。”徐九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张泰阶的声音:
  “你方才说,进京是去投亲?”
  徐九停住脚步,回头道:“是。”
  张泰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歇几天再说不迟。”
  徐九走出府衙的时候,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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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明扬於史有据,非笔者虚构。
  附录:徐明扬人物考:
  徐明扬,字宗允,江西浮梁(今景德镇)人。以选贡入仕,授山西平顺知县。任內“劝农课士,缓徵息讼,民咸戴之”。崇禎六年四月,流寇犯境,左右以“城小无备,乞避之”,明扬曰:“吾为朝廷守土,设不虞,惟有死耳。”遂设策守御,城破后被擒,骂贼不屈而死。事载《明史》卷二百九十二、《山西通志》卷六十八、《江西通志》卷一百、《浮梁县誌》,清乾隆间奉敕编纂的《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录入其名,通諡“烈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