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3章 密室
  夜已深,徐九刚要吹灯歇下,院门忽然被拍响了。
  夏荷披衣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身后跟著陆蘅。陆蘅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褙子,头髮有些凌乱,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她的眼圈微红,神色焦急,见了徐九便道:“公子,爷爷请您务必过府一敘。”
  徐九心头一紧:“陆太医怎么了?”
  “爷爷今天咳了血。”陆蘅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有几句话,今晚一定要跟公子说。我怕……”
  徐九没等她说完,披了件外衫,跟著她出了门。
  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光。两个人走得很快,陆蘅在前面领路,步子又急又碎,几次差点绊倒。徐九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稳住了身子,却没有鬆开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牵著手,一路走到了陆太医家。
  陆太医没在臥房。陆蘅推开一扇偏门,沿著一条窄窄的甬道往里走,走到尽头,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四壁无窗。靠墙一张供桌,供著药王孙思邈的画像。画像下面摆著三样东西:一只紫铜丹炉,炉身刻著云纹八卦,通体泛著暗沉的光泽,炉底有火烧过的痕跡;一只青石石臼,边缘磨得光滑如玉,臼底积著一层洗不掉的药渍;一只褪色的锦盒,半开著,露出里面半支淡黄色的人参,参体粗壮,参须完整。
  陆太医坐在供桌旁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旧棉袍,脸色灰败,嘴唇没有血色。见徐九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陆蘅关上门,在他们对面坐下。密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公子,老朽今晚请你来,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陆太医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髮脆的纸,递过来,“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元末明初的时候,一位异人传给我家先祖的。照此方配药,炼成丹药,可使服用之人返老还童,身形、容貌、气血可重返三十年前,此药名为『还春丹』。”
  徐九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抬起头。
  “老朽找了一辈子,眼看著方子上的药材都找齐了,就差两味。”陆太医竖起两根手指,“一味是南海龙涎香,百年以上的;一味是六角恐龙。而且,这丹药还非得用这只丹炉和这只石臼炼製不可,换別的丹炉石臼,便是同样的药材、同样的火候,也炼不出来。”
  他指了指那张发黄的方子:“方子上也註明了六角恐龙的处理方式——需取其新鲜肝臟,用石臼捣成泥,以文火焙乾研末,入药时方有效。老朽寻了半辈子,终究没寻到这传说中的灵物。”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只紫铜丹炉:“这丹炉,这石臼,都是那位异人留下的。老朽研究了一辈子,才弄明白怎么用。可惜啊……就差那两味。”
  徐九看著那张发黄的药方,看著灯下陆太医灰败的脸,看著站在一旁眼圈微红的陆蘅,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陆太医,”他说,“这个方子,晚辈收下。但晚辈家里也有一张祖传的方子,是晚辈的爷爷传下来的。”
  陆太医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徐九想起前世。父亲是军区医院的院长,爷爷是老中医。这张方子,就是爷爷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他的。可这方子从来没派上过用场——千年人参找不到,炼丹的石臼和丹炉早就没了,炼丹之术更是断了传承。爷爷说,古人传下来的东西,到了咱们这一辈,手艺断了。不是方子不好,是做不出来了。没想到,这辈子用上了。
  他从怀中掏出纸笔,低著头默写起来。陆蘅凑过来看,看了几行,眼睛亮了。她是懂医理的,看得明白这方子的分量。
  陆太医没有凑过来,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但他忍著不动,等徐九写完。
  徐九放下笔,把纸递过去。
  “这个方子,叫归元丹。”他说,“普通人吃了,能返回到五年前的状態。六十岁以上的人吃了,能回到十年前的体魄。跟还春丹不一样——这个药可以隔几年再吃,但是效果会减半。再吃,再减半,直到无效。”
  陆太医接过纸,凑到灯下看。他的手在发抖,纸也在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抬起头看著徐九,眼中不再是灰败,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光。
  “千年人参。”徐九说,“我这里写著千年人参,你那里——”
  陆太医从供桌上拿起那只锦盒,递给他。
  “这是老朽的师父留给老朽的。少说也有八百年了。老朽珍藏了一辈子,捨不得用。”他看著那半支人参,又看了看徐九的方子,“若按还春丹的方子,这半支只够用一炉。若按你这归元丹的方子——”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能出二十颗。”
  陆蘅忽然开口:“公子,炼丹的法子爷爷早就教过我了。火候、时辰、药材投放的顺序,我都会。”
  徐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陆蘅跟爷爷学了十几年医术,炼丹製药是基本功。陆太医的身体撑不住了,这些活迟早是要交到她手上的。
  “那就你来炼。”徐九说。
  陆蘅看了爷爷一眼。陆太医点了点头。三人的目光在灯下碰在一起。
  徐九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推开门看了看外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他把门关好,插上门閂,转过身来。
  “陆太医,陆姑娘,药方的事,只限我三人知道。”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在实处,“传出去,你我三人,命都保不住。”
  陆太医点了点头。
  陆蘅抬起头看著他,又低下头去。她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她想著那些药方——还春丹,返老还童,延寿一个甲子。归元丹,返回到五年前的状態。哪一样都是无价之宝,哪一样都能让人疯狂。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徐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种人,他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交出药方。你交还是不交?交,他杀了你灭口;不交,他也杀了你,拿了方子走。另一种人,他不架刀,他拿著金子来买。你卖还是不卖?卖,你知道他会把这药拿去做什么?买给六十岁的老皇帝,让他再年轻三十岁——你卖给他了,皇帝的仇家拿著更多的金子来找你,你卖不卖?”
  他顿了顿,看著陆蘅的眼睛。
  “到时候,你手里拿著的不是药方,是一张催命符。”
  陆蘅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陆太医沉默不语,脸上的皱纹在灯影下显得更深了。
  “所以,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徐九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
  陆太医看了他一眼,把枯瘦的手覆在徐九的手背上。陆蘅伸出手,放在爷爷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陆太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安心,像是一个背了几十年重担的人,终於把担子卸了下来。
  “公子,”他说,“归元丹的事,老朽有个想法。”
  “您说。”
  “药试出来,老朽先吃。老朽吃了管用,蘅儿才知道这药没炼错。老朽吃了不管用,你们另想办法。”
  徐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您不吃,谁吃?”
  陆太医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咳嗽起来,陆蘅赶紧给他捶背。他一边咳一边摆手说没事,接过陆蘅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脸上的气色比进来时好了许多。
  “公子,”他指了指徐九,“你这个人,不假。老朽喜欢。”
  天快亮的时候,徐九从密室出来。陆蘅送他到门口。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只有几颗星,淡得快要看不见。两个人在门口站定,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陆蘅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绞了又松,鬆了又绞。
  “公子,”她轻声说,“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徐九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陆蘅的身子一僵,隨即软了下来,贴在他的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擂鼓。
  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那天在这棵枇杷树下,他把她拉进怀里,让作为医者的她確认病已全愈。
  “相公……”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徐九的手揽著她的腰,没有鬆开。他感觉到怀里这个姑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別急。”陆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耳朵尖红得透亮,“没几天就是咱俩的洞房花烛夜了——”
  她的话没说完,小腹处又感觉到了那个硬硬的东西。她的脸更红了,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不敢抬头。
  徐九没有鬆手。他低下头,看著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著她红透了的耳尖,忽然伸手捧起她的脸。
  陆蘅被迫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她的嘴唇抿著,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期待。
  他吻了下去。
  陆蘅的脑子嗡了一下,空白一片。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温热的,柔软的,带著淡淡的茶香。她想回应,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牙齿撞上了牙齿,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徐九微微退开一点,看著她。
  “不知道怎么接吻?”他低声问。
  陆蘅睁开眼睛,眼眶里蒙著一层水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摇什么。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接吻是这样的。不是话本里写的天旋地转、神魂顛倒,是笨拙的、生涩的、牙齿碰牙齿的。可就是这种笨拙和生涩,让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徐九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吻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再撞上他的牙齿。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托著她的后脑勺,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摩挲。她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寸肌肤都在慢慢融化。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鬆开了她。
  陆蘅低著头,不敢看他。她的嘴唇上还残留著他的温度,她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在发烫。
  “蘅妹。”徐九叫她。
  她不敢抬头。
  “蘅妹。”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她终於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九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看著她的眼睛。月光下,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蘅妹,”他说,“现在你是我的女人了。”
  陆蘅嗯了一声,抬起头,看著他。
  “从今往后,可不许再给其他男人看那种病了。”
  陆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说的“那种病”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低著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徐九看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嘴角终於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回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陆蘅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髮丝有些凌乱。她没有动,就那么站著,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仿佛那里还残留著刚才的余温。
  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