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7章 进京
  圣旨到潞安的那天,张泰阶正在后堂翻他的《宝绘录》。
  传旨的是个中年太监,姓王,圆脸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看著一团和气。张泰阶开中门迎旨,跪在青砖地上,听见那尖细的嗓音念出一长串駢四驪六的官样文章,翻译过来无非是八个字:徐九有功,召其进京。
  王公公把圣旨递到他手中,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张大人,咱家来之前,皇上特意嘱咐了——让那位徐百户带上算术书,多带几本。”
  张泰阶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请王公公入內奉茶。他不失时机地打听京中情形,王公公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徐百户那个算术书,如今在京中风头大得很。户部、兵部、工部都在用,连內阁几位阁老都在学著认那些洋码子。”他放下茶碗,看了张泰阶一眼,“张大人,你这个女婿,要发达了。”
  张泰阶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派人快马送信给徐九。不是普通信,是十万火急的军报——他从驛站的快马中调了一匹,插上鸡毛,一路换马不换人,连夜赶往平顺。
  徐九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营中看赵雷操练新兵。
  鸡毛信。他拆开看了一眼,和蕙兰那封信不同,这是正式的通知。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站起身来。赵雷见他神色有异,跑了过来。
  “主公?”
  “朝廷来圣旨了。”徐九把信折好,收进怀中,“让我进京。”
  赵雷愣了一下。他知道主公一直在等朝廷的任命,但没想到等来的是进京。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闭上了。不该问的,不问。
  “你去把素英和刘大有叫来。”徐九说,“我有事交代。”
  朱素英来得最快。她正在校场上带女兵练刀,听见徐九找,把刀往地上一插,就跑了过来。她穿著一件半旧的蓝色號衣,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著,额上沁著细汗,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到了议事厅门口,她停了一下,整了整衣襟,才推门进去。在徐九面前,她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不管多急,进门之前要先稳住自己。
  刘大有隨后赶到,盔甲都没来得及脱,甲叶子哗哗响。他单膝跪地抱拳:“主公!”
  徐九让他们坐下,把圣旨的事说了一遍。
  “我走之后,平顺的事交给你们。”他看著赵雷,“兵你带,继续练。新兵要儘快成军,降兵要儘快消化。三千八百人,三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他们都是能打仗的兵。”赵雷点了点头。
  他看著刘大有:“矿你管。耐火砖、焦炭,两样东西儘快试出来。高炉的地基可以先挖,等我回来再建。”刘大有也点了点头。
  他看著朱素英:“家里的事你多操心。作坊、药厂、帐目,还有蕙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跟秋桂帮帮她。”朱素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只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徐九愣了一下。
  他还没想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看朝廷的意思。”
  朱素英没有再问,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数自己有几根手指。
  是夜,月色澄明。
  蕙兰已將两人的行装打点妥当,夏荷也在自己屋里收拾隨身的衣物。徐九站在院中,望著东跨院陆蘅房中透出的暖黄灯光,又转向正房的方向,静立片刻,终於举步,先向东跨院走去。
  陆蘅正在灯下核对一批新到药材的帐目,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隨即又浮上离愁。徐九走到她身边,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今晚別忙了,隨我去素英那儿。”
  陆蘅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脸颊瞬间染上红霞,连耳根都烫了。她虽是医者,对男女之事並非懵懂,自成亲以来也与徐九有过夫妻之实,但那都是两人独处之时。素英姐屋里的规矩,她虽听过,却从未亲身经歷过。此刻被徐九当面提及,羞窘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下意识地蜷紧了衣袖。
  徐九看出她的窘迫,温声道:“只是说说话,別怕。”
  陆蘅抬眼,撞进他沉静包容的目光里,那目光中並无狎昵,只有临別前的不舍与一种深切的託付。她心尖颤了颤,忽然懂了。这不是寻常的闺阁嬉戏,这是远行前的告別,是他將她正式带入这个“家”最私密核心的仪式。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吹熄了灯,任由他牵著自己的手,走向正房。
  朱素英的屋子比別处宽敞,陈设也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占据里间。春兰和秋桂已经在了,两人正坐在外间榻上低声说著什么,见徐九牵著面红如血的陆蘅进来,都抿嘴笑了,却无惊讶之色,只起身唤了声“公子”、“陆姑娘”。
  朱素英从里间转出,她已换了寢衣,长发披散,看见陆蘅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她走到陆蘅面前,自然地接过她微微发凉的手,拉著她在榻边坐下,对春兰道:“去告诉夏荷,让她今夜歇在蘅儿屋里,不必过来了。”
  春兰应声去了。秋桂起身去掩门,又將灯烛拨暗了些,只留床榻边一盏,暖黄的光晕柔柔地漫开。
  陆蘅心跳如鼓,几乎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朱素英握著自己的手温暖而有力,能闻到这屋里淡淡的、属於徐九和素英姐交织的气息,还有春兰秋桂身上乾净的皂角味。一切都陌生又亲密,让她无所適从。
  徐九在另一侧坐下,没有急著做什么,只是看著她们四人。朱素英沉稳,春兰温顺,秋桂伶俐,陆蘅羞怯,烛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一去京城,前路未卜,归期难料,此刻的安寧与圆满,显得如此珍贵。
  朱素英鬆开陆蘅的手,转而揽住了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对春兰秋桂招了招。两个丫鬟便也靠拢过来。没有更多言语,徐九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几人閒话家常,分享著离別前最后的安寧时光。
  黑暗中,压抑的呼吸,温暖的躯体彼此靠近。
  陆蘅紧张得浑身僵硬,直到一双熟悉的手臂將她拥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那是徐九。
  陌生的体验如潮水般涌来,羞涩、悸动、温暖、充实……各种情绪交织。徐九的耐心与引导,朱素英不动声色的照拂,春兰秋桂全然的交付,都在这个离別前的夜晚,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將她们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没有独占,只有分享;没有猜忌,只有託付。陆蘅在迷乱中忽然明白,这便是这个“家”的根基,是乱世中他们相依为命的方式。
  月光从窗欞缝隙漏进来,
  这是一个私密而直白的仪式。是分离前夜,对彼此存在最紧密的確认。没有太多言语,动作间却充满了一种深切的眷恋与无声的承诺。
  次日,寅时三刻,天未亮。
  徐九轻轻起身,未惊动沉睡的四女。他穿戴整齐,推门而出。清冷的晨风中,蕙兰已等在院中,身边是装好的箱笼。夏荷垂手立在马车旁。
  朱素英和陆蘅、春兰、秋桂也隨后出了房门,衣著齐整,显然並未深睡。
  没有长篇的告別。徐九目光扫过她们每一张脸——蕙兰的沉静,朱素英的清冷,陆蘅的坚韧,春兰、秋桂的红眼圈。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响起,车队在二十名骑兵的护卫下,驶出平顺城门,融入將明未明的青色晨曦里。女人们站在门口,直至车马消失在道路尽头,方默默转身,回到各自需要守护的位置上。
  ————
  徐九骑马走在前面,蕙兰坐在马车里,夏荷赶车。隨行的还有二十名骑兵——赵雷特意挑的,个个骑术精湛、忠心耿耿。
  张泰阶在潞安府衙等著他。徐九到的时候,王公公正在吃中饭,见徐九进来,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徐九?”
  “正是。”
  王公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被召进京的官员,有的趾高气扬,有的战战兢兢。徐九既不亢也不卑,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沉稳。他在心里给了两个字:不错。
  张泰阶拉著徐九到后堂,关上门,说了一刻钟的话。他说了京中现在的局势,说了谁可以拜访、谁要绕著走,说了崇禎的脾气——年轻,心急,容不得人糊弄。他还说了一件事,这件事他在信里从来没提过。
  “有人弹劾你。”
  徐九一怔。
  “说你本是书生,不懂军事,收復平顺是侥倖。说你收编贼兵,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张泰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这些弹劾的摺子,都被皇上留中了。没有批,也没有发给內阁。但你要知道,京城里有人不希望你上去。”
  徐九沉默了片刻。
  “谁?”他问。
  张泰阶摇了摇头。他没有查出来,或者说他查出来了,但不想在徐九进京之前告诉他,免得他有先入为主的成见。他只说了一句:“你进京之后,小心行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该见的人见,不该见的人——让人家来见你。”
  徐九看著张泰阶,忽然觉得这个老丈人比他想得更深。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徐九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蕙兰的马车跟在后面,二十名骑兵前后护卫。出了潞安城,官道向北延伸,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禿禿的,一眼望不到头。秋风颳过来,捲起地上的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从潞安到京城,八百多里。走快了七八天,走慢了半个月。徐九不急,他让队伍按正常速度走,一天六十里,不赶路,不耽搁。趁著在路上,他把京城的局势想了又想。朝中有人弹劾他,这是张泰阶说的。弹劾他什么?书生不懂军事,收復平顺是侥倖——这是说他没本事。收编贼兵,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这是说他有野心。他笑了一下。
  没本事的人不用担心。有野心的人不好对付。说他又有本事又有野心,那就是既担心他能干,又担心他不听话。他想了想,想出了一个结论:这种弹劾,不是要他死,是嚇唬他。
  他骑马走在官道上,秋风颳在脸上,不觉得冷。他心中暗暗盘算著,京城的棋局比平顺复杂得多。平顺是明刀明枪,打就是了。京城是暗流涌动,说话都要小心。
  蕙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相公,风大了,你进来坐吧。”
  徐九摇了摇头。
  “你进来!”蕙兰的语气不容置疑。
  徐九看了看身后那二十个骑兵,又看了看马车里探出的那个脑袋,拨转马头,翻身下马,钻进了马车。蕙兰给他让出半边座位,拿出一个手炉塞到他手里。她的手很暖,手炉也很暖。马车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衣服上的薰香。
  徐九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对面坐著蕙兰,她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剥一个橘子。剥好了,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又掰一瓣,又递过来。他又吃了。她餵了他一个橘子,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相公。”她轻声说。
  “嗯。”
  “京城是不是很大?”
  “很大。”
  “你去过吗?”
  徐九没有立刻回答。他是去过的——前世的北京,天安门、故宫、颐和园,他都去过。崇禎年间的北京,他没有去过。
  “没有。”他说。
  蕙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马车軲轆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她的手炉热了,徐九把手炉还给她,她又塞回他手里。
  马车一路向北。越过太行山,进了平原。官道变得宽阔平整,两边的村庄也越来越密。路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商贩,有推著独轮车的农夫,有骑马赶路的差役。看见徐九这队人马,远远地就让开了。二十个骑兵前后护卫,虽然没有打旗號,寻常百姓也知道是官家的人。
  第七天傍晚,远远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灰黑色的城垣在暮色中绵延伸展,像一头伏臥的巨兽,將成千上万的屋宇楼阁吞入腹中。城墙太高了,站在城门前仰头望上去,帽子都要掉下来。城门洞又深又暗,像一张大嘴,吞进去的是人,吐出来的是魂。
  蕙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么大”,就放下了帘子。她的手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徐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慢慢稳住了。
  王公公在城门口等著。换了一身崭新的袍子,笑眯眯的,看著比在潞安时精神多了。
  “徐百户,皇上说让你明天进宫。”
  徐九点了点头。
  王公公把他带到一处宅子——不是驛站,是张泰阶在京中的旧宅。三进院落,不算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张泰阶进京述职时就住在这里,如今借给徐九住。蕙兰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满意,让夏荷把箱子搬进去,开始铺床叠被、烧水做饭,像在自己家一样。
  徐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京城的天。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砖地面上泛著冷冷的光。
  明天,他要见崇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