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8章 面圣
天还没亮，夏荷就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蕙兰已经起了，正在替徐九整理朝服。她不是第一次替他穿衣裳，却是第一次替他穿朝服——从七品百户的青色袍子，补子是鷺鷥。
蕙兰一边系腰带一边说，这身衣裳太素，不如你穿便服好看。徐九张开双臂任她摆弄。她系完腰带又整了整领口，退后一步看了看，皱了皱眉，又上来整了整袖口。
徐九说：“你忙了半个时辰了。”
蕙兰说你懂什么，这是进宫，是见皇上，一辈子可能就一次。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他衣襟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说了一句好了。
马车从张府旧宅出发，穿过长安街，直奔紫禁城。徐九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著走过，赶著驴车的农夫往菜市方向去。京城的一天从五更就开始了。
马车在承天门前停下。王公公已经在等了，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见徐九来了，笑眯眯地迎上来。
“徐百户，隨咱家来。”
走过金水桥，穿过午门，进了一道又一道门。徐九跟在王公公身后，穿著那身鷺鷥补子的青色官袍，走在红色宫墙夹著的甬道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王公公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徐百户，皇上今天心情不错。”
徐九没有说话。
平台召对。这是皇帝私下召见臣子的地方，不是正式朝会，气氛比金鑾殿轻鬆一些——但“轻鬆”是相对的，在皇帝面前，没有人能真正轻鬆。
徐九进去的时候，崇禎正坐在御案后面翻一本书。他穿著一件絳红色的常服，头上戴著乌纱翼善冠，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有些深，看著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崇禎皇帝今年才二十四岁，但头上已经有了白髮。
徐九跪下磕头。“微臣潞安府百户徐九，叩见皇上。”
崇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平身，端著书看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疲惫，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寻常百姓说话。
“你就是写算术书的那个徐九？”
“回皇上，是微臣。”
“起来说话。”崇禎合上书，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接过去放在一旁。他打量著徐九，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补子上，又从补子扫回脸上。“今年十九？”
“回皇上，十九。”
“十九岁的百户，十九岁的举人。”崇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別的。
他拿起桌上的算术书，翻开一页，指著一道例题，把书朝向徐九。“这道题，朕看了三遍才看懂。你给朕讲讲。”
徐九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是一道追及问题——步军先行半日，重骑后发，问何时追上。他在心里鬆了口气，这道题他给学生讲过无数遍了。
“皇上，这道题的关键是『速度差』和『时间差』。”他伸手指著书上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解释，“步军每日行四十里，先走了半日，也就是二十里。重骑每日行六十里，比步军每日快二十里。要把这二十里的差距追上，需要一日。”
崇禎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看著书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书合上。
“户部的人说，用你的法子算田赋，比从前快一倍。兵部的人说，用你的法子算粮草，不会出错。工部的人说，用你的法子算工程用料，不会浪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徐九的脸，“你那个算术书，朕已经让礼部印了三百本，分发各司。但朕发现一个问题——印了书，没人会教。户部的人拿著书看不懂，兵部的人拿著书不会用，工部的人拿著书算出来的数还是错的。”
他顿了顿。
“所以，朕把你叫来了。你给他们上课。”
“微臣遵旨。”徐九拱手道，“微臣斗胆问几句。听课的学生有多少人？是什么品级的官员？他们是否已经学过阿拉伯数字？”
崇禎说：“朕让他们学了一旬了。户部、兵部、工部，每人发了一本书，自己看，自己练。看懂的，算得会的，朕让他们来听。看不懂的，算不会的——朕让他们別来丟人。”他说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人不多，二十来个。都是四品以下的官。品级高的，朕怕他们拉不下面子。品级低的，学得快，用得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说：“四品以上的官，朕让他们自己掂量。放得下面子的，就来听；放不下面子的，朕不勉强。但你一个从七品的百户，站在讲台上，下面坐著的都是四品五品的官，品级比你高，他们听得不舒服，你讲得也不舒服。朕给你个虚衔吧——从四品。怎么称呼朕不管，让他们听课的时候认真点。”
徐九心领神会，这虚衔是崇禎给他的虎皮，也是给他的枷锁。他当即撩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微臣，谢皇上恩典。”姿態十足，感激却未必深入肺腑。
“起来。”崇禎摆了摆手，“朕不是给你升官。朕是给你的学生面子。”
“上课的地方，朕让礼部在文华殿旁边腾了一间厢房。宽敞，亮堂，坐三四十人没问题。”
徐九心中暗暗点头。二十来个学生，不多不少。多了教不过来，少了不够影响。崇禎把人数、人选、地点、甚至他的品级都想好了。
他看了一眼崇禎。这位年轻的皇帝，从十七岁登基到现在，七年了。每天批摺子到深夜，看奏章看到眼睛疼，用清凉油抹太阳穴提神。他身边的大臣，有的贪，有的庸，有的只会说漂亮话。他信不过他们，只好自己干。一个人干六部的事，一个人干內阁的事，一个人干天下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三本书，双手呈上。小太监接过去，递到崇禎面前。
“皇上，这是微臣閒暇时写的一个话本，叫《射鵰英雄传》。”徐九说，“讲的是侠义，是保家卫国。微臣斗胆，进献给皇上。皇上日夜操劳，批摺子累了，翻几页换换脑子，权当歇息。”
崇禎拿起第一册，翻开第一页。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他看了几行，又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继续往下看。
殿內安静了片刻。小太监们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王公公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崇禎抬起头，看著徐九。
“你写的？”
“回皇上，是微臣写的。”
崇禎没有再说好或不好。他把三册书放在御案右上角——那个位置，放的是他正在看的书。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梗浮在上面，他用盖子拨了拨，又放下了。
“徐九，”他忽然换了称呼，没有叫“徐百户”，叫的是名字，“你在平顺做的事，朕都知道。”
徐九心中一凛。
“收编贼兵，开矿炼铁，办学讲课。”崇禎一样一样地数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摺，“朕问你，你要那么多兵做什么？”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崇禎在问什么——不是在问兵，是在问心。你是忠臣还是梟雄？你是替我守天下，还是替你自己打天下？
“皇上，”他抬起头，看著崇禎的眼睛，“河南陕西的流寇，动不动就是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平顺县在太行山里，东边是河南，北边是山西，南边就是彰德府、卫辉府。那些流寇若从河南打过来，平顺是第一个挡在前面的。微臣不多养兵，平顺守不住。平顺守不住，潞安就危险。潞安危险，太原就危险。”
他顿了顿。
“微臣养兵，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皇上守住这个山口。”
崇禎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徐九，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打量他。
“平顺县那个地方，需要多少兵才能守住？”他问。
“回皇上，三五万。”徐九说，“那些卫所兵已经不堪一用了。微臣在潞安见过，空额、老弱、缺餉——能上阵的不到一半。靠他们守城，城破人亡。靠他们打仗，未战先溃。”
崇禎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朕知道了。”
这三个字可以从很多角度理解。也许他会认可，也许他还在考虑，也许他只是表示自己听到了，以后再说。
徐九不敢再问。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旁边的小太监紧张得手都在抖。王公公垂著眼皮，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崇禎忽然笑了。不是开怀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朕听张泰阶说，你是个实诚人。”他说，“看来他没有骗朕。”
他摆了摆手，示意徐九可以退下了。徐九跪安，退出殿门。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崇禎的声音。
“徐九。”
徐九转过身。
“你的算术课，什么时候开始？”
“回皇上，微臣隨时可以。”
“那就后天。”崇禎低头翻开御案右上角的那本书——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他看著那行字，没有抬头，“后天，文华殿。朕让王伴伴带你去。”
徐九退出了殿门。王公公从廊下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徐大人，皇上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话，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没见过几次。”
徐九没有回头。
王公公的声音轻得像风：“皇上累。他太累了。”
出了宫门，蕙兰的马车还在等著。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见徐九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马车旁边等他。她没有问“怎么样”，看了看他的脸色，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结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马车动了，蕙兰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剥了一个橘子。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又掰一瓣又递过来，他又吃了。一个橘子餵完了，她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相公，累不累？”
“不累。”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徐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仍是崇禎那张清瘦疲惫的脸，二十四岁，鬢角已见霜色。
今日这场召对，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算术书只是引子，授课是明路，那“从四品”的虚衔才是崇禎真正落下的棋子——既给了他在京城立足的体面，又將他牢牢绑在了“帝师”这根线上，更让那些潜在的对头看清：此人，是皇上要用的。
至於要兵……
徐九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崇禎那句“朕知道了”，是默许，也是警告。默许他在平顺扩兵，因为朝廷確实无兵可派；警告他这支兵必须姓朱，否则……
“三五万。”他今日脱口而出的数字，此刻在脑中迴响。这不是信口开河。平顺踞太行险要，东扼河南流寇北窜之路，北护潞安乃至太原，没有这个数，確实守不住。但这也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位君主侧目。崇禎没有当场驳斥，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以一句“朕知道了”带过。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皇帝默许了，或者说，皇帝需要一支能打的、听命的兵马，哪怕这支兵名义上在一个十九岁的举人手里。崇禎的困局，徐九今日看得真切。满朝文武，堪用者几何？边军糜烂，卫所空虚，流寇四起，辽东建奴虎视眈眈。皇帝手上几乎无牌可打。自己这颗突然冒出来的棋子，对崇禎而言，或许是一线意外的微光，值得一赌。
风险也在於此。今日之后，他徐九不再是僻处山西一隅的地方百户，而是正式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视野的中心。欣赏与猜忌，扶持与制衡，將如影隨形。那二十多个即將成为他“学生”的四五品官员，背后不知连著多少张京城的关係网。文华殿的讲堂，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
“相公？”蕙兰轻柔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徐九睁开眼，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她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一大一小，十指轻轻相扣，安安稳稳地搁在他的膝上。
掌心传来她温软的触感，带著令人心定的力量。徐九反手握紧了她的手，那些翻腾的思绪、对未来的筹谋、对风险的评估，渐渐沉淀下来，化为眼底一抹沉静的锐光。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向著张府旧宅驶去。后天，文华殿。那將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迈出的第一步。
蕙兰一边系腰带一边说，这身衣裳太素，不如你穿便服好看。徐九张开双臂任她摆弄。她系完腰带又整了整领口，退后一步看了看，皱了皱眉，又上来整了整袖口。
徐九说：“你忙了半个时辰了。”
蕙兰说你懂什么，这是进宫，是见皇上，一辈子可能就一次。她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他衣襟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说了一句好了。
马车从张府旧宅出发，穿过长安街，直奔紫禁城。徐九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著走过，赶著驴车的农夫往菜市方向去。京城的一天从五更就开始了。
马车在承天门前停下。王公公已经在等了，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见徐九来了，笑眯眯地迎上来。
“徐百户，隨咱家来。”
走过金水桥，穿过午门，进了一道又一道门。徐九跟在王公公身后，穿著那身鷺鷥补子的青色官袍，走在红色宫墙夹著的甬道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王公公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徐百户，皇上今天心情不错。”
徐九没有说话。
平台召对。这是皇帝私下召见臣子的地方，不是正式朝会，气氛比金鑾殿轻鬆一些——但“轻鬆”是相对的，在皇帝面前，没有人能真正轻鬆。
徐九进去的时候，崇禎正坐在御案后面翻一本书。他穿著一件絳红色的常服，头上戴著乌纱翼善冠，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有些深，看著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崇禎皇帝今年才二十四岁，但头上已经有了白髮。
徐九跪下磕头。“微臣潞安府百户徐九，叩见皇上。”
崇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平身，端著书看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疲惫，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寻常百姓说话。
“你就是写算术书的那个徐九？”
“回皇上，是微臣。”
“起来说话。”崇禎合上书，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接过去放在一旁。他打量著徐九，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补子上，又从补子扫回脸上。“今年十九？”
“回皇上，十九。”
“十九岁的百户，十九岁的举人。”崇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別的。
他拿起桌上的算术书，翻开一页，指著一道例题，把书朝向徐九。“这道题，朕看了三遍才看懂。你给朕讲讲。”
徐九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是一道追及问题——步军先行半日，重骑后发，问何时追上。他在心里鬆了口气，这道题他给学生讲过无数遍了。
“皇上，这道题的关键是『速度差』和『时间差』。”他伸手指著书上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解释，“步军每日行四十里，先走了半日，也就是二十里。重骑每日行六十里，比步军每日快二十里。要把这二十里的差距追上，需要一日。”
崇禎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看著书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书合上。
“户部的人说，用你的法子算田赋，比从前快一倍。兵部的人说，用你的法子算粮草，不会出错。工部的人说，用你的法子算工程用料，不会浪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徐九的脸，“你那个算术书，朕已经让礼部印了三百本，分发各司。但朕发现一个问题——印了书，没人会教。户部的人拿著书看不懂，兵部的人拿著书不会用，工部的人拿著书算出来的数还是错的。”
他顿了顿。
“所以，朕把你叫来了。你给他们上课。”
“微臣遵旨。”徐九拱手道，“微臣斗胆问几句。听课的学生有多少人？是什么品级的官员？他们是否已经学过阿拉伯数字？”
崇禎说：“朕让他们学了一旬了。户部、兵部、工部，每人发了一本书，自己看，自己练。看懂的，算得会的，朕让他们来听。看不懂的，算不会的——朕让他们別来丟人。”他说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人不多，二十来个。都是四品以下的官。品级高的，朕怕他们拉不下面子。品级低的，学得快，用得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说：“四品以上的官，朕让他们自己掂量。放得下面子的，就来听；放不下面子的，朕不勉强。但你一个从七品的百户，站在讲台上，下面坐著的都是四品五品的官，品级比你高，他们听得不舒服，你讲得也不舒服。朕给你个虚衔吧——从四品。怎么称呼朕不管，让他们听课的时候认真点。”
徐九心领神会，这虚衔是崇禎给他的虎皮，也是给他的枷锁。他当即撩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微臣，谢皇上恩典。”姿態十足，感激却未必深入肺腑。
“起来。”崇禎摆了摆手，“朕不是给你升官。朕是给你的学生面子。”
“上课的地方，朕让礼部在文华殿旁边腾了一间厢房。宽敞，亮堂，坐三四十人没问题。”
徐九心中暗暗点头。二十来个学生，不多不少。多了教不过来，少了不够影响。崇禎把人数、人选、地点、甚至他的品级都想好了。
他看了一眼崇禎。这位年轻的皇帝，从十七岁登基到现在，七年了。每天批摺子到深夜，看奏章看到眼睛疼，用清凉油抹太阳穴提神。他身边的大臣，有的贪，有的庸，有的只会说漂亮话。他信不过他们，只好自己干。一个人干六部的事，一个人干內阁的事，一个人干天下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三本书，双手呈上。小太监接过去，递到崇禎面前。
“皇上，这是微臣閒暇时写的一个话本，叫《射鵰英雄传》。”徐九说，“讲的是侠义，是保家卫国。微臣斗胆，进献给皇上。皇上日夜操劳，批摺子累了，翻几页换换脑子，权当歇息。”
崇禎拿起第一册，翻开第一页。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他看了几行，又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继续往下看。
殿內安静了片刻。小太监们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王公公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崇禎抬起头，看著徐九。
“你写的？”
“回皇上，是微臣写的。”
崇禎没有再说好或不好。他把三册书放在御案右上角——那个位置，放的是他正在看的书。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梗浮在上面，他用盖子拨了拨，又放下了。
“徐九，”他忽然换了称呼，没有叫“徐百户”，叫的是名字，“你在平顺做的事，朕都知道。”
徐九心中一凛。
“收编贼兵，开矿炼铁，办学讲课。”崇禎一样一样地数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摺，“朕问你，你要那么多兵做什么？”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崇禎在问什么——不是在问兵，是在问心。你是忠臣还是梟雄？你是替我守天下，还是替你自己打天下？
“皇上，”他抬起头，看著崇禎的眼睛，“河南陕西的流寇，动不动就是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平顺县在太行山里，东边是河南，北边是山西，南边就是彰德府、卫辉府。那些流寇若从河南打过来，平顺是第一个挡在前面的。微臣不多养兵，平顺守不住。平顺守不住，潞安就危险。潞安危险，太原就危险。”
他顿了顿。
“微臣养兵，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替皇上守住这个山口。”
崇禎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徐九，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打量他。
“平顺县那个地方，需要多少兵才能守住？”他问。
“回皇上，三五万。”徐九说，“那些卫所兵已经不堪一用了。微臣在潞安见过，空额、老弱、缺餉——能上阵的不到一半。靠他们守城，城破人亡。靠他们打仗，未战先溃。”
崇禎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朕知道了。”
这三个字可以从很多角度理解。也许他会认可，也许他还在考虑，也许他只是表示自己听到了，以后再说。
徐九不敢再问。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旁边的小太监紧张得手都在抖。王公公垂著眼皮，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崇禎忽然笑了。不是开怀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朕听张泰阶说，你是个实诚人。”他说，“看来他没有骗朕。”
他摆了摆手，示意徐九可以退下了。徐九跪安，退出殿门。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崇禎的声音。
“徐九。”
徐九转过身。
“你的算术课，什么时候开始？”
“回皇上，微臣隨时可以。”
“那就后天。”崇禎低头翻开御案右上角的那本书——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他看著那行字，没有抬头，“后天，文华殿。朕让王伴伴带你去。”
徐九退出了殿门。王公公从廊下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徐大人，皇上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话，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没见过几次。”
徐九没有回头。
王公公的声音轻得像风：“皇上累。他太累了。”
出了宫门，蕙兰的马车还在等著。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见徐九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马车旁边等他。她没有问“怎么样”，看了看他的脸色，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结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马车动了，蕙兰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剥了一个橘子。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吃了。又掰一瓣又递过来，他又吃了。一个橘子餵完了，她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相公，累不累？”
“不累。”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徐九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仍是崇禎那张清瘦疲惫的脸，二十四岁，鬢角已见霜色。
今日这场召对，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算术书只是引子，授课是明路，那“从四品”的虚衔才是崇禎真正落下的棋子——既给了他在京城立足的体面，又將他牢牢绑在了“帝师”这根线上，更让那些潜在的对头看清：此人，是皇上要用的。
至於要兵……
徐九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崇禎那句“朕知道了”，是默许，也是警告。默许他在平顺扩兵，因为朝廷確实无兵可派；警告他这支兵必须姓朱，否则……
“三五万。”他今日脱口而出的数字，此刻在脑中迴响。这不是信口开河。平顺踞太行险要，东扼河南流寇北窜之路，北护潞安乃至太原，没有这个数，確实守不住。但这也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位君主侧目。崇禎没有当场驳斥，甚至没有追问细节，只以一句“朕知道了”带过。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皇帝默许了，或者说，皇帝需要一支能打的、听命的兵马，哪怕这支兵名义上在一个十九岁的举人手里。崇禎的困局，徐九今日看得真切。满朝文武，堪用者几何？边军糜烂，卫所空虚，流寇四起，辽东建奴虎视眈眈。皇帝手上几乎无牌可打。自己这颗突然冒出来的棋子，对崇禎而言，或许是一线意外的微光，值得一赌。
风险也在於此。今日之后，他徐九不再是僻处山西一隅的地方百户，而是正式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视野的中心。欣赏与猜忌，扶持与制衡，將如影隨形。那二十多个即將成为他“学生”的四五品官员，背后不知连著多少张京城的关係网。文华殿的讲堂，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
“相公？”蕙兰轻柔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徐九睁开眼，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她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一大一小，十指轻轻相扣，安安稳稳地搁在他的膝上。
掌心传来她温软的触感，带著令人心定的力量。徐九反手握紧了她的手，那些翻腾的思绪、对未来的筹谋、对风险的评估，渐渐沉淀下来，化为眼底一抹沉静的锐光。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向著张府旧宅驶去。后天，文华殿。那將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意义上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