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1章 皇家龙记商行
  几天后,崇禎再次於乾清宫召见徐九。
  暖阁里依旧温暖,只是御案上摊开的已非话本书稿,而是山西的灾情奏报与户部的钱粮清册。崇禎的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看向徐九时,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薄了些。
  “徐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让侍立角落的王公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朕当皇帝七年了。”
  徐九垂手而立:“皇上。”
  “朕没有朋友。”崇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窗外天气,“从登基那日起,大臣是臣子,太监是奴婢,后妃是家人,亦非朋友。你是第一个在朕面前不曾战战兢兢、敢说些实在话、甚至能让朕……暂且忘忧之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徐九脸上,清晰地说道:
  “朕认你为友。今后无人在旁时,不必执臣子大礼。唤一声『皇上』即可。”
  暖阁內落针可闻。王公公的头垂得更低,心中震撼无以復加。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徐九静立一瞬,隨即整肃衣冠,上前一步,端正长揖及地——是挚友间的敬礼,而非臣子的跪拜。
  “皇上。”他直起身,声音平稳,接受了这份超越君臣的、沉重而珍贵的认可。
  崇禎看著他一丝不苟的行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弧度冲淡了眉宇间的沉鬱。他抬手虚扶,转而指向案上奏报,语气也切回了务实频道:
  “好了,敘过私谊,该论国事了。”他指尖点著奏报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天刚冷下来,山西道便上奏,太原府大旱,秋粮无收,需三十万两賑灾。可国库,”他冷笑一声,“连五万两都支应艰难。”
  徐九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正题,亦是皇帝给予“朋友”的第一次真正信任与考验——分享最深的困境,並期待解答。
  “朝廷岁入,如牛负重;岁出,却似水崩堤。”崇禎目光如炬,看向徐九,“你前日唱《我的大明》,唱得朕心潮澎湃。可澎湃之后,依旧是这无钱可用的绝境。朕的『大明』,不能只活在歌里。徐九,你可有良策,为朕解这无米之炊?”
  “臣確有一策,或可两全。”徐九走到一旁,那面写过歌词的黑板仍在。他拿起粉笔画了一条线,指向右上角,“朝廷缺钱,只有两条路。第一条,加税。这条路走不通,会逼反百姓。第二条,朝廷有別的收入。”
  崇禎看著他,等他说下去。徐九在黑板上继续写字。肥皂、清凉油、药皂、潞安白药、黑板、粉笔。
  “这些是臣已经做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是百姓需要的,每一样都比现有的东西好用。肥皂比皂角好用,清凉油比什么驱蚊药都好使,黑板和粉笔比沙盘方便。这些是刚需,不愁卖。”
  崇禎看著黑板上的字,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这个黑板?”
  “是。”徐九说,“今天臣和皇上在这里聊天,写在黑板上,臣表达得清楚,皇上听得明白。打仗画地图,賑灾画路线,编书列大纲——什么东西往黑板上一写,就清楚了。”
  崇禎盯著黑板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他想到內阁议事,大臣们各说各话,吵半天吵不出结果。如果有一块黑板,把各方观点写上去,谁对谁错一目了然。他想到兵部议军务,把敌我兵力部署画出来,仗还没打,胜负已经算出来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这个黑板,值钱。”
  “值钱。”徐九说,“而且別人仿製不了。”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松烟墨、桐油、配比、晾晒时间、木框包铜角。“每一样都是功夫,桐油要熬,松烟墨要磨,晾晒不能晒太阳,要阴乾。这都是秘密。”
  崇禎看著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做个黑板都做成这样。”
  徐九继续写,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点,又写下了两个格外醒目的字:精盐。
  “此外,臣近日试製出了一物,或可成为商行真正的『镇行之宝』。”他看向崇禎,语气郑重,“此物,臣斗胆请皇上亲验。”
  崇禎眉梢微挑:“何物?”
  “盐。”徐九清晰地说道,“但不是现今市面上的官盐、灶盐,而是经特殊法提纯后的雪精盐。无苦、无涩、无杂味,色泽如雪,纯净至极。长期食用,於龙体康健、延年益寿颇有裨益。”他转向王公公,拱手道:“王公公,烦请遣一可靠之人,至宫门外臣的马车处,找一个青色棉布包裹,上有『徐』字印记,將其取来。里面是臣带来的一些样品。”
  崇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浓厚的兴趣,对王公公点了点头。王公公即刻吩咐一名心腹小太监快步去了。
  等待的间隙,徐九在黑板“精盐”二字下,又写了一行小字:“暴利,专供贵胄,可抵半国税。”崇禎盯著那行字,目光灼灼。
  不多时,小太监捧著一个青布包裹回来,气息微喘。徐九接过,在崇禎首肯下,於御案空处小心打开。包裹里是数个厚实的油纸包,再揭开,露出內里之物。
  暖阁內,烛火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是盐。但无论是崇禎,还是侍立一旁的王公公,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盐。洁白如新雪,细腻如流沙,在灯光下泛著晶莹纯净的光泽,毫无寻常盐粒的灰黄与粗糲,更无半点杂质。与御膳房所用的、已是天下极品的贡盐相比,眼前的盐纯净得不像人间之物,倒像天宫寒霜、瑶台玉屑。
  崇禎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小撮。触手细腻冰凉,颗粒均匀。他迟疑一瞬,在徐九和王公公未来得及阻止前,竟將指尖那点盐送入口中。
  “皇上!”王公公低呼。
  崇禎闭目,细细品味。下一刻,他驀地睁眼,眼中儘是震惊。
  咸。纯粹的、乾净的、鲜活的咸味在舌尖化开,迅即瀰漫整个口腔。没有预想中官盐那挥之不去的苦涩,没有海盐那隱隱的腥气,更没有杂盐的怪味。只有一种……仿佛天地初开时,最本真的“咸”之味,凌厉而纯粹,过后竟有淡淡回甘。
  他贵为天子,尝遍天下珍饈,却从未想过,日日离不得的盐,竟可以是这般滋味!这已不是调味之物,简直是……可入药、可养生的琼浆玉露!
  “这……这真是盐?”崇禎的声音有些发乾。
  “千真万確,皇上。”徐九肯定道,“此盐製法独特,能滤尽杂质与有害之物,独留盐之精华。长期食用,可免寻常盐中杂质蓄积体內之害,於调和臟腑、稳固元气確有裨益,说延年益寿,並非虚言。”
  崇禎看著那一小堆白雪般的精盐,又看看徐九,深吸一口气:“此物,造价几何?可能量產?”
  “回皇上,製法虽繁,但一旦工坊建成,產量可观。其本钱,比之上等贡盐,所高有限。”徐九话锋一转,“然,盐铁自古官营,律法森严。此盐若想经『皇家龙记』发售,需皇上特旨许可,並划定销售之规。”
  “你说。”崇禎已然心动,坐直了身体。
  “臣以为,此等精贵之物,產量终有限,不宜作寻常官盐发卖。当定位为『御品』,专供皇室、宗亲、勛贵、重臣及巨富之家。价格,”徐九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是当前上等贡盐价格的十倍,“以此价售之,其利,足以抵寻常盐课之半。且购买者皆天下豪富,於民生无扰。所获巨利,商行与皇上按股分之,其於国库,不啻於新开一源活水。”
  十倍之价!抵半国税!崇禎心臟剧跳。他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正隨著这白雪般的盐粒,滚滚流入他那乾涸见底的国库。
  “只是,”徐九补充道,神情肃然,“盐利动人心,此盐一出,必引无数覬覦。非有『皇家』二字镇之,非有东厂严查,非有皇上特旨明定此盐为『御赐恩赏之特品,非官盐之属』,恐生大乱。故,此盐能否成行,全在皇上圣意乾坤独断。”
  崇禎站起身,在暖阁內踱了几步,停在那一小堆精盐前,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再次感受那纯粹至极的咸味。良久,他转身,目光如电:
  “朕,准了!就依你所言,此『御品雪精盐』,特旨准『皇家龙记』制售。章程细节,你与曹化淳、还有朕的姐姐荣昌公主细擬,报朕御批。”他盯著徐九,“但你需向朕保证,此盐製法,绝不可泄於外!此乃商行命脉,亦是你我君臣……你我之信任所系。”
  “臣以性命担保,製法之秘,除臣与数名死契工匠,世间再无第六人知。”徐九单膝跪地,郑重立誓。
  “好!”崇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將他扶起,脸上终於露出畅快而带著野心的笑容,“有黑板、粉笔之利,有肥皂、清凉油之需,再有这『雪精盐』为锋鏑……朕的『皇家龙记』,想不富甲天下都难了!”
  崇禎走回御案后,兴致愈高,指著黑板上“皇家龙记商行”几个字道:“你先前说的股权之议,朕看可行。朕出『皇家』二字与特许,占三成。你出技艺、管理,占三成。剩下四成,拿出来招股。就按你说的,招那些清正有才却家无余財的官员入股,让他们有个体面的进项,少打贪墨的主意!”
  徐九点头,在黑板右侧画出示意表格,完善股权分配方案。
  崇禎越看思路越明,补充道:“那四成股份的人选,朕来帮你物色。朕的姐姐荣昌公主,精明干练,嫁与駙马巩永固后,一直帮著打理巩家產业,做得极好。她是朕的亲姐姐,天下人都知道。她坐在商行里,谁还敢来捣乱?”
  “皇上圣明。臣还有一请,”徐九道,“商行帐目关乎重大,需有铁面之人监理。臣请东厂提督曹化淳曹公公担任监事,定期核查帐目。如此,臣不敢有私,皇上亦可安心。”
  崇禎闻言,不由笑了起来:“你倒是不怕东厂来查。”
  “臣身正,无不可对人言,更无不可对皇上言。”徐九坦然道。
  崇禎頷首:“曹化淳是老人,朕信得过。监事就由他来。”他沉吟片刻,拋出一个更重的恩典:“你这商行,初建维艰。朕今日就给你一句话:三年之內,商行一切產出、经营,免缴所有税赋。让入股的人都儘快见到回头钱,他们有了信心,你这商行才能如滚雪球般,真正做大!”
  三年免税!这恩遇远超徐九预期。他深知,这不仅是扶持,更是崇禎急於见到实效的迫切期待。他当即撩袍,行大礼谢恩:“臣,叩谢皇上天恩!定竭尽心力,必不辜负皇上信重!”
  崇禎虚扶一把,语气转为深沉:“徐九,朕將『皇家』的招牌,將朕的皇姐,將这副填补国用的重担,都交託於你了。莫负朕望。”
  “臣,定当竭力!”徐九肃然应诺。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王公公早已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宫灯。坤兴公主不知何时被乳母抱了下去,暖阁內只剩君臣二人。崇禎有些疲惫地靠向椅背,但目光落在那一小包雪精盐和写满规划的黑板上时,又焕发出光彩。
  王公公捧著新沏的热茶侍立一旁,看著灯下相对而言的年轻君主与他亲手擢拔的“朋友”,看著皇上眼中久违的、带著希望的光芒,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徐九,或许真的不止能让皇上开心几天,而是能带来些实实在在的、不一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