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抽丝剥茧
  绍定三年,春二月。
  洞庭湖东岸,丐帮总舵。
  君山岛上,绿树成荫,丐帮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往来巡逻弟子虽然皆是乞丐打扮,但个个皆是气血旺盛,精悍异常。
  议事厅內,坐在左列首位上的梁长老却眉头微皱。
  不多时,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忠厚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此人正是丐帮九袋长老鲁有脚,刚进门他便声音洪亮的嚷嚷著:
  “匆忙唤我回来又是为了何事?”
  梁长老將黄蓉的回信递了过去,不解道:
  “帮主此举是何意味?”
  鲁有脚不解,接过信细细看了发现说得是关中那件事。
  在信中黄蓉嘱咐他们务必用心打听欧阳锋的踪跡,以免虞鸿失去对方踪跡。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黄蓉还让他们多在江湖上宣扬此事……这却是有点奇怪了。
  鲁有脚都有些怀疑自家帮主是不是有求於那道士。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黄蓉之父是东邪、师父是北丐,丈夫郭靖不到三十便是绝顶高手,即便她自己亦是丐帮之主,怎么看都不像有求於虞鸿的样子。
  还是一旁的伺候的年轻弟子头脑清醒,闻言忍不住道:
  “弟子听闻东邪离岛多年,老帮主亦是多年不见踪跡,或许帮主是想藉此事找到两位老人家吧?”
  “有道理。”梁长老抚须頷首:“不错,说不得还真能找到老帮主的踪跡,唉,他老人家这些年是越发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鲁有脚闻言连连点头,当即风风火火地下去安排。
  然而这两位却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虞鸿一路紧追欧阳锋不放,並不是真的要降妖伏魔。
  ……
  深夜,长江上游。
  身处福船客舱的虞鸿看著眼前的《蛤蟆功》抄本,终於长出一口气,天知道这两个月来他遭了多少罪,花了多少心思。
  现在好了,一切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有了这东西,他终於不用追著欧阳锋那疯子到处跑了。
  听著窗外的浪花拍击声,虞鸿心中却是无比安寧。
  尤其是反覆比对了《蛤蟆功》和《钓蟾劲》这两部功法之后,他更是隱隱有所明悟,难怪这两门功法单独拆开都可以独自修炼,恐怕从一开始就是有意为之。
  就好似一百多年前的神功《六脉神剑》,同样可以拆分少商剑、商阳剑、中冲剑、关冲剑、少冲剑、少泽剑等六路独立的剑法。
  《蛤蟆功》《钓蟾劲》想必亦是如此,甚至在更早的时代,估计拥有一个虞鸿不知道的名字,只可惜一切都已淹没在时光中。
  毕竟连一百多年前的《六脉神剑》如今都已然失传。
  时代更早的那门无名神功被世人遗忘也就不足为奇了。
  至少,《蛤蟆功》和《钓蟾劲》传下来了不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蛤蟆功》在江湖上的威名,同源而出的《钓蟾劲》不应该这么寂寂无名才对?
  一时间虞鸿越想越犯嘀咕,甚至渐渐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或许师父与各位师兄都练错了!
  倒不是他妄自尊大,而是师兄们真的好像……太弱了!
  至於自家师尊,虞鸿虽然没有见过他出手,可是往日观其脚印深浅、听其气息长短,基本上也能判断出来。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白玉蟾在传授时的讲解。
  对於心法中要求的“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当初白玉蟾的解读是“非惟忘形,亦乃忘心,心境俱忘,湛然常寂。”
  他认为修炼者达到心境俱忘、空寂无念的寂定状態,便可“入大道之渊微,夺自然之妙用,立丹基於顷刻,运造化於一身”。
  倒也不能说白玉蟾如此解读是错的。
  因为不用以此法,他根本无法修炼这门內功。
  能修炼,自然不能说是错的。
  至於修炼效果较弱,白玉蟾也只以为是功法不行,平日只当养生功夫来练,很少用《钓蟾劲》与人对敌,更多时候反而是用这门內功来消解疲惫,好方便次日继续赶路,对於他来说参玄悟道比练武更重要。
  白玉蟾都这么想了,他的弟子们就更不会怀疑了。
  一开始虞鸿也没有怀疑。
  可半年前当他开始修炼《钓蟾劲》却发现不对劲,在练功前他貌似不需要像师兄们那样先诵念《清静经》数遍以平静心境。
  死过一次的虞鸿只需要回忆穿越时那种“似死非死,似生非生”的感觉,便可轻易达到“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状態。
  一切是那么的自然、丝滑,仿佛本该如此!
  虞鸿本想和师父好好聊聊,却没想到等他好不容易练成了“小周天”,白玉蟾却说走就走了,唉~~~
  回想起往日种种疑惑,虞鸿心中终於可以確定了。
  《钓蟾劲》看似门槛很低,仿佛谁都能修炼,但实际门槛或许已经高到没边,师兄们的《钓蟾劲》恐怕真的还没入门。
  细细想来也不奇怪。
  《蛤蟆功》的修炼门槛同样极高,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重伤甚至吐血身亡。
  就算是欧阳锋这样的武学奇才,也曾在修炼中多次险死还生。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深知欧阳克心性浮躁的欧阳锋才没有传授他《蛤蟆功》,唯独神智错乱时才教过杨过一次。
  《蛤蟆功》都如此凶险,《钓蟾劲》难练一点太正常了。
  此刻虞鸿甚至觉得,《钓蟾劲》或许便是《无名神功》的上篇,因为“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心境,恰好也能满足《蛤蟆功》的修炼所需。
  若有人能修炼上篇,那么下篇《蛤蟆功》自然也就不成问题。
  至於二者合一之后会有什么效果,虞鸿暂时还没办法想像。
  不过对於目前的虞鸿来说,《蛤蟆功》那刚猛无儔的蓄力掌法反而是对他帮助最大的。有了这门掌法,《钓蟾劲》那醇厚的內力终於可以物尽其用了!
  这才是真正的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只是有一点虞鸿还是不太明白……明明同源而出,为何《钓蟾劲》天克《蛤蟆功》呢?
  要知道若非《钓蟾劲》內力完全免疫《蛤蟆功》的內力攻击,虞鸿早在重阳宫就已经被欧阳锋打死了,也不会坐在这里。
  “除非……”
  油灯下,虞鸿眼眸一闪,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除非《蛤蟆功》完全是在为《钓蟾劲》做嫁衣!”
  虞鸿不是异想天开,而是想起了他和欧阳锋的几次交手。
  若非他修炼日浅,完全无法驾驭欧阳锋修炼一甲子的磅礴內力,两人第一次交手他其实就有机会窃对方內力为己用。
  当然,《钓蟾劲》天克《蛤蟆功》是没错,可也要分情况。
  就像猫克老鼠固然是天理,老鼠看见猫就会没了心气,可如果体量相差太大也会顛覆,就像岭南的老鼠可是能长到猫一般大的,虞鸿就看见过大老鼠把小猫给吃了。
  可如果换做是常规情况,修炼《钓蟾劲》的武者应当可以毫无阻碍的吸取《蛤蟆功》內力,化作自身的元精,以延长寿命。
  一念至此,连虞鸿都被自家想法嚇了一跳!
  “不对不对!这…这怎么越看越像魔功的路子了?”
  倘若虞鸿现在是魔教教主,那么这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神功。既能控制下属不叛变,又能以人为药,不断增强自身……越想虞鸿就越觉得心惊肉跳,连忙甩了甩头,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虞鸿再次从头到尾细细研究了一遍《蛤蟆功》与《钓蟾劲》后確定是他想多了:“就算有此用法,也应当並非创功者原意!”
  任何神功都是以人为本,用之为善即善,用之为恶即恶,心正则招正,志邪则入魔,俱由修者而定。
  只能说后世网友每个人都有邪修的潜质,都是魔道好苗子!
  而拋开《蛤蟆功》的邪门用法不谈,虞鸿觉得开创这门神功的前辈最有可能的一个想法应该就是双修了!
  毕竟先秦两汉之时“房中术”亦是堂皇大道,修者眾多。
  如果用“房中术”的双修视角来看,《钓蟾劲》和《蛤蟆功》的关係就正常多了,也容易理解多了。此可谓:“以我之神,钓彼之气;如鸡抱卵,如龙养珠。”
  这般想著,虞鸿不由感慨万千,若有三千道侣以此法双修相助,那么得道成仙貌似也不是不可能!
  咦~上古之时,黄帝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
  次日,船又顺流而下行了大半日。
  日头刚刚西斜,虞鸿便已至洞庭南岸的沅江县。
  相比於去程的艰辛,返程虞鸿就要轻鬆多了。
  眼下他只需从湘江顺流而下,过潭州衡州永州,便可达灵渠。
  而灵渠则是秦始皇时期开凿的运河,一次连接了珠江与长江。
  故此过了灵渠之后虞鸿便可直入灕江,顺流之下可过桂林、梧州,转入西江,再顺流而下,便可进入珠江,届时他只需乘船隨著珠江入海,广州城便到了。
  不过水路虽然顺利,可想要找一艘直达广州的船只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期间运气好虞鸿说不定能少换乘几趟,运气差说不定还得在半路等待一段时间。
  因此之故,虞鸿不得不在洞庭南岸下了船,准备前往沅江县寻找走湘江水路前往永州的船只。
  而刚一下船,喧闹声便嗡嗡的钻入虞鸿耳朵里。
  只能说大宋朝怂归怂,但论经济活力確实不是北地能比的。
  相比北地的惨澹民生,眼前的市井百態就格外鲜活了。
  运粮的漕船、载菜的瓜皮艇、装满柴炭的竹筏,一艘接一艘地停靠在码头边。扛活的脚夫们三三两两蹲在岸上,等著船主叫工,
  仅仅是城外集市,人烟之稠密已经不属於一般乡镇,虞鸿见状也不急著找船,倒是饶有兴致的在集市閒逛起来。
  “蜀中来的新样緙丝,欲购从速~过时不候~”
  不远处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扯著嗓子揽客。
  街角处,一个货郎摇著拨浪鼓,担子上掛满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泥人糖画。一群孩童围著他转,眼巴巴盯著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货郎也不驱赶,反而笑呵呵的逗弄著。
  不过最热闹的还是要属勾栏前的十字街口,卖沉香的、卖咸鱼的,裱画铺挨著棺材铺,谁也不嫌谁晦气。勾栏之中甚至隱隱可见金髮碧眼的波斯女子身影,可见沿海商贸之盛。
  虞鸿继续往前,发现此处卖鱼的摊子著实不少。有鱖鱼在木盆里甩尾,溅了过路的年轻妇人一裙水,那妇人也不恼,反而被鱼儿的新鲜吸引了注意力,只笑著骂了句“杀千刀的胚子,今日就吃你了~”说著便爽利地蹲下挑拣起来。
  “果然,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虞鸿笑著调侃了几句后也不再閒逛,见不远处一间二层木楼前竖著一根高高的望杆,掛一面丈余长的布招,上书“久住何记客栈”六个大字,便信步走了过去。
  门口站著一名头戴方顶头巾的“量酒博士”专管迎客点菜,虞鸿方一进门,他便高声唱喏,引到空座前,递上一面漆得鋥亮的食牌。
  虞鸿扫了一眼,隨意点了道百味羹与洗手蟹。
  待量酒博士退下,虞鸿则饶有兴致的听著周遭的閒谈。
  “听说那董师秀生得花容月貌,比勾栏里的粉头还要標致!嘖嘖,难怪能祸害那么多良家!”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名刚刚从广州回来的富態行商说著还咂了砸嘴,也不知道是鄙夷还是羡慕。
  这堂中的食各种人物皆有,有摇著摺扇的书生,有败家啃老的閒汉,还有几个嗑著松子的牙婆子。
  见他谈起此事,眾人也都被撩拨起了谈性。即便广州城远在千里之外,可一个个说起来小道消息来却都如数家珍。
  “我表婶家就在光孝寺后巷,亲眼见过那尼姑,生得確实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尤其是那手女红,好得不得了,多少富户小姐抢著请她上门指点。谁知道她……嘖嘖,真是可惜了!”一名牙婆一边感慨著一边津津有味地分享著八卦。
  “哼!有甚可惜?如此淫贼就该碎尸万段!”
  不远处头戴儒巾,身穿靛蓝色圆领襴衫的青年书生將茶碗往桌上一顿,神色愤然:
  “一个不男不女的妖孽竟然出入闺阁如入无人之境,那百余妇人事后竟无一人报官?可见也不是个好的!”
  一旁身穿直裰的中年茶商闻言啐了一口茶沫,不以为然:
  “你倒说得轻巧,也不想想那些女人家谁敢站出来指认这廝?她们豁得出去脸面,娘家、夫家也不要脸面么?换了你家娘子,你敢出声?”
  书生被说得面红耳赤,气得只能拂袖而去:
  “你你……哼!有辱斯文!我不与你计较!”
  不过年轻书生走了,剩下的人却依旧聊得不亦乐乎。
  “依我说,那董师秀就是妖孽投胎,天生不男不女,专为祸害人间来的。唉~这世道,妖孽都披上袈裟了!”
  没办法,实在是这件事太离奇了,谁能想到一个美貌尼姑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男人呢?別说是在广州了,这事就算是放在临安府都算是个奇闻!
  ……
  不听不知道,一听还真是让虞鸿开眼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几个月,广州竟然就出了大新闻。
  原来上个月广州城爆出了一件惊动两广的“风月官司”。
  一名唤作董师秀的尼姑因容貌清秀、精通佛法,常被女善信邀请至家中做法祈福,甚至常常邀其留宿,同床共枕。这本也没什么,却没想到这尼姑先天雌雄同体,常常藉机行不轨之事,及至事发已足足祸害了良家女子百余人。
  若不是他在一寡妇家中留宿时,寡妇的姘头入夜忽然不请自来,將躺在床榻上的他误以为是相好的寡妇摸了上去,这件事或许永远都不会暴露。
  当弄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之后,虞鸿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这桩事后广州城里的尼姑估计都不敢单独去施主家里留宿,甚至周边尼姑庵少不得都得关门避避风头。
  至於那董师秀?
  恐怕大和尚老尼姑们现在活吞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事实上也確实如此。
  那富態行商压低嗓子,故意显摆道:
  “据说这案子压根就没上报提刑司,县衙就提审了一回,便將那廝单独关押起来……唯恐问出什么不应该听到的!”
  “结果你猜怎么著?上个月这廝便在牢里病死了,我走的那会儿尸体都抬到乱葬岗餵狗了,县衙亦是草草了案。”
  听到这里虞鸿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这种腌臢事儿只要沾上了就说不清。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董师秀猝死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不过正当虞鸿摇了摇头,懒得再听八卦时,耳边传来的一句轻语却让他下意识放下茶盏——“倒也未必,我听说这董师秀也不是个正经尼姑,明面上念著佛法,私下里却是摩尼教徒,说不定使了个什么妖术假死脱身。”
  一个閒汉不知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也不管真假,见眾人都聊的热闹,便拿出来显摆自家消息灵通。
  “摩尼教?可是那吃菜事魔教?”
  有商贾立刻面色一僵,面露惊色。
  眼下摩尼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邪教,屡屡造反不成,偏偏还屡禁不止,总能捲土重来。
  而刚刚还津津有味的眾人一听到“摩尼教”三个字,立刻都没有八卦的閒情逸致,刚刚那个閒汉亦自觉失言,打个哈哈后便找了藉口离去。
  见此情形,刚刚还面色淡然的虞鸿反而眉头微皱。
  市井之中好说閒话本不奇怪。
  可此间百姓如此讳莫如深,反而有点不对劲。
  有时候闭口不谈,就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