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別信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叶长明真开双眼,快速起身穿好衣服真理了一下床榻。便如往日一般拿起桃木剑前往院子里练习剑技。
  地上虽然还有著厚厚的积雪,但今早风和日丽,天空中没有再飞舞雪花。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叶长明望向师傅的臥房,往日里这个时辰师傅早已起床了,可今日却睡到现在还没醒。
  “想来师傅昨日太过伤神,才导致今日赖床。”
  叶长明想了想,摇摇头打消了去叫醒师傅的念头,继续专心练剑。
  时间过得很快,又是半个时辰,叶长明练剑也觉得有些乏力。正好快到吃饭时间了。
  叶长明停下手中动作,放下桃木剑前往厨房做早餐。
  烧火做饭叶长明早已轻车熟路,这两年来,自从他来到了这里,几乎都是他在做饭。
  很快饭菜都已经做好了,没有豪华的大餐,只有一些青菜与燉猪肉,但这就是叶长明跟师傅的日常餐食。
  饭菜上都桌好一会儿了,眼见师傅还没起床,叶长明只觉得奇怪。这都什么时候了。於是前往苏婉灵的臥房敲了敲门,叫师傅吃饭。
  只是敲了好几次,都没人回应。这时叶长明的心里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猛的推开门,房间里一切东西如常,摆放整齐,却唯独没有师傅苏婉灵的身影。
  叶长明快速冲入房间,左顾右盼,终於在窗前书桌上发现了一纸信封。
  叶长明心臟猛然一缩,双腿踉蹌著走到桌前,指尖颤抖著抚上信纸。这是师傅留下的。
  两年寒暑,无论风霜雨雪,师傅总是早早地起床,或是扫雪烹茶,或是静坐观山,亦或者立於院前。今日却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指尖慌乱地拆开信纸,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笔锋带著一丝难掩的颤抖,信纸上还有一些水渍痕跡,似是落笔之时,执笔之人早已泪流满面。
  长明吾徒:
  对不起!请你原谅师傅的自私。江湖险恶,我不愿你有失,捲入这江湖纷爭。家中存粮充足,足够你独自生活许久。我在枕头下放得一些银两,落枫城民风平和,你留在此地,安稳度日,便是为师最大的心愿。
  昨日醉仙楼听闻之事,我无法视而不见。王越,是我恩师,是教我握剑立世之人。
  十年前,他纵横大梁,剑术更是名震南北,曾立誓护大梁江湖安稳,护世间无名侠客。可是如今到头来,半生侠义,却换得客死他乡,含冤而亡,连一句公道都无人討要。
  师仇在心,我身为他唯一亲传弟子,不敢苟活,亦不能退缩。
  你天性纯粹,心性坚毅。为师已將毕生所学的曜日剑诀完整誊写於书桌木匣之中,剑法招式,攻守诀窍,无有遗漏。你天资不俗,勤加练习,日后必能自成一派。
  切记,练剑先修心,剑可护己,亦可救人,他日纵有一身武艺,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杀无辜,守本心,存善念,方为剑道正道。
  勿寻我,勿念我。
  江湖路险,恩怨难了,此去前路生死未知,归途无期。
  他日待我了却恩怨,定会回来与你相聚。
  ——苏婉灵。
  叶长明手指泛白,死死抓住信纸。
  原来如此。
  原来师傅日日立於院中望雪,从来不是无事可做。他终於懂了,为何昨日她在醉仙楼听闻消息后浑身僵直,为何回家一路沉默无言。
  那是对於自己师傅的等待,对於师仇的愤怒。
  叶长明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下一声呼唤:“师傅!”
  他踉蹌转身,一把打开书桌下方的红木木匣。匣中静静躺著一本崭新的剑谱,字跡工整,每页都有细细的批註,是苏婉灵连夜腾写打磨的心血。
  走到师傅的床边,枕头之下,有一袋碎银和几枚铜板,以及一枚通体莹白刻著雪纹的玉坠。
  叶长明记得玉坠是师傅常年佩戴的物件,从不离身。拿起玉坠,將它佩戴在腰间。
  走出臥房,立於庭院之中。
  清晨的阳光扫尽了昨夜的阴霾,积雪皑皑,天光清亮,整座白云山谷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墙角的桃木剑静静立著,温热的饭菜已经快要凉透,只是再也无人温柔叮嘱他多吃一点。
  两年朝夕相处,师傅结束了他顛沛流离的命运,教会他生活,教会他练剑,重新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可如今,家空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风掠过山谷,捲起地上细碎的落雪,拂过少年坚毅却单薄的身影。
  叶长明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云雾繚绕的群山之外,望向落枫城的方向,望向千里之外的疆域。
  他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饿倒在破庙任人摆布的流民孩童。
  他有了剑术根基,有了师傅倾尽心血传授的功法,更有了必须奔赴的前路。
  师傅让他留在此地安稳度日,可他如何能安?
  师傅孤身涉险,远赴千里,前路生死未卜,他岂能龟缩山谷,苟活余生?
  “师傅。等我!”
  少年声音褪去了往日的软糯天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定沉稳,清亮的眼眸里再无懵懂,只剩刺骨的锋芒。
  “你护我两年安稳,赐我新生,授我剑术,给了我一个家。”
  “今日起,换我护你。”
  “你远赴千里欲为师公討公道,踏江湖血海,我便勤修剑术,追你足跡。”
  “你不让我寻你,那我便练好一身本领,堂堂正正走出这白云山谷,闯江湖,踏山河,寻遍天下,寻你归来。”
  话音落,叶长明转身回到屋中。
  他將师傅留下的信封小心翼翼折好,贴身藏於怀中,收好曜日剑诀,收拾好简单的行囊。
  凉透的饭菜被他摆在桌上未动,他看著这一桌早餐,誓要等师傅回来。他认真扫净院中积雪,將桃木剑握在手中,立於木屋门前,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两年养育之恩。
  这一拜,拜师徒朝夕之情。
  这一拜,拜他日江湖重逢。
  少年背起简单的行囊,手握桃木长剑,毅然转身,踏出居住两年的白云山谷,朝著落枫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要去追寻师傅的脚步,有师傅的地方,那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