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雪夜归人
  苏婉灵带著叶长明快速的往山里走去,脚步匆忙,好几次叶长明几乎要跟不上她的步伐。
  终於,叶长明实在耐不住心中疑惑,出声询问:“师傅,你等等我,別走这么快啊,你到底怎么了,往日不这样的。”
  闻言苏婉灵身体一僵,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看著自己这个两年相处的徒弟。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了张,却只吐出来:“没什么,快走吧。”
  两人继续赶路,路上叶长明再次开口:“师傅,是不是那个剑圣王越?听见醉仙楼里那几人的谈论后你就魂不守舍的。”
  听到剑圣王越几个字,苏婉灵再也抑制不住,停在了原地,身体一抽一抽的,传出小声的哽咽。
  叶长明发现师傅的异样赶忙追上,凑近师傅面前,看著师傅这个样子,叶长明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对不起,师傅,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哎,我们回家吧!”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默不作声,就这样回到了山中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苏婉灵像是彻底坠入了自己的世界,漫天飞雪仿佛入不了她的眼,跟在身后的徒弟也似是不存在。
  走进院子,关上木门的剎那,苏婉灵再次回头看向那到木门,像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头也不回的走回了木屋东边自己屋內。
  叶长明看著师傅关上门,还怔怔的站在原地。就在这时,苏婉灵的身影被烛光显现在窗边,她的声音从屋內传来:“你还站在那里作甚?天色已晚,屋外大雪漫天,小心染上风寒,早些回屋歇息吧。”
  叶长明点了点头:“师傅也请早些休息。”说罢转身走回自己臥房。
  整个院落,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叶长明回到自己屋中,却没有半分睡意。
  拢好门窗,褪去外衫,躺臥在床榻上,脑海里反覆盘旋的,全是方才山道上师傅哽咽失神的模样。
  跟隨苏婉灵两年,自他饿晕破庙被她从生死边缘救下的那日起,他所见的师傅,永远是清冷从容且坚韧的模样。
  她白衣佩剑,无论何时,她永远沉稳有度,极少有喜怒,更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半分脆弱,更何况如今日这般哭泣哽咽。
  而今日,只因为酒楼里几句关於剑圣王越的閒谈,那个永远从容淡然的师傅,彻底乱了心神。
  叶长明枕著头,睁著眼睛望著屋顶,心里满是沉重的疑惑与心疼。
  王越和大梁剑圣。
  他在山中隨师傅习剑两年,日日听师傅讲剑道和江湖规矩,师傅极少提及江湖人物,只是偶尔谈及剑道极致时,她便会想著什么事情出神。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在想什么事情,分明是在回忆与那个王越有关事跡。
  屋外风雪未歇,风声呜呜掠过檐角,似有人低声泣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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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隔壁屋中,苏婉灵始终静立窗前。
  她並未落座,就这般静静立在窗下,透过朦朧窗纸,望著院中漫天飘落的白雪。此刻无声的酸涩堵得她呼吸急蹙。
  五年等待,没人知道她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在这里生活。除了两年前捡回来的徒弟叶长明,让她的生活中多了些乐趣,再无其他。
  世人皆知大梁剑圣王越,剑法冠绝天下,纵横江湖半生,未尝一败,是无数江湖剑客心中的顶峰与信仰。
  可无人知晓,这位名震大梁的剑圣,曾是她的授业恩师,是教她握剑,教她济世立身的人。
  更无人知晓,两年前风雪漫天之日,也是这般落枫城大雪纷飞,王越远走西疆,奔赴齐国论剑,临行前特意站在她日日所立的院门口,轻声对她说:“婉灵,我有些事情需要出去一趟,可能要很久很久,待我回来再带你游歷江湖可好?”
  一句承诺,成了她五年来唯一的执念。
  五载春秋,她闭门隱居山中,不踏江湖一步,不与外人相交,只偶尔下山买些柴米油盐。每日都在等,等那个许诺归来的人。
  她总觉得,以他通天剑道,世间无人能敌,纵是天下群雄爭锋,也可全身而退。
  可今日酒楼閒谈,那出自宫中的消息,只觉得心如刀绞。
  吐血而亡,遭人暗害。
  短短几个字,让她整整五年的期盼隨之烟消云散。
  苏婉灵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窗台,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眼底积蓄已久的泪水,终於无声滚落,顺著清冷的脸颊滑落。
  她不敢哭出声。
  屋里屋外只隔一墙,隔壁便是尚未熟睡的徒弟。她是叶长明的师傅,是他眼中从容自持的师长,她不能失態,不能让年少的徒弟看见自己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
  两年前,她救下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叶长明,將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养,便已然下定决心,要护这少年安稳成长。
  “骗人!”
  她对著满室空寂,对著漫天风雪,极低极低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无尽的茫然与不甘。
  “你答应我的会回来的。
  堂堂剑圣,一诺千金,怎么会食言吶!”
  风雪敲窗,无人回应。
  空荡荡的臥房里,只剩下她一人孤零零的身影,和满心无处安放的悲伤。
  当年她初入剑道,资质愚钝,性子怯懦,是师傅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纠正她的剑式,告诉她:“剑者,先立心,再立行,心若坚韧,无坚不摧。”
  他教她斩恶扬善,教她看淡浮沉,教她守心自持,却唯独没教过她,如何承受离別,如何熬过这无边的等候。
  夜色渐深,风雪稍缓。
  院中的积雪越积越厚,將地面铺成一片平整洁白的银毯,月光穿透云层,洒落清辉,照亮了寂静的庭院,也照亮了窗內苏婉灵苍白的容顏。
  叶长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耳中听著隔壁毫无动静,心里越发不安。
  师傅该有多难过啊。
  他虽不懂相思別离的重量,却能真切感受到师傅那份落寞。
  良久,少年轻轻嘆了口气,悄悄裹紧被褥。
  他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好好练剑,好好听话,不再让师傅费心操劳。师傅心里藏著这么沉的心事,往后换他来守护师傅,守著这座清冷的山谷,守著这一方安稳岁月。
  不知过了多久,浓重的睡意袭来。
  叶长明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漫天风雪,没有无声落泪的师傅,只有春日暖阳,山谷花开,师傅白衣胜雪,执剑立在花海之中,眉眼温柔,一如往昔。
  而隔壁的臥房,烛火始终明灭未熄。
  苏婉灵依旧立在窗前,正在写信。几滴泪水打落在信纸上,也不影响她继续书写。
  待信写完,眼底只剩下一片清冷的荒芜,还有一丝悄然滋生的执念。
  以师傅的剑术,所谓吐血暴毙,绝非偶然,定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大梁朝堂置之不理,江湖群雄缄口不言。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痕,澄澈的眼底褪去柔弱,缓缓凝起一缕凛冽的锋芒。
  “如今归人永逝,我已无心分个对错,师傅的仇,我必报!那些暗害他的小人,欠他的公道,我苏婉灵会亲手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