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西席
  次日,刘阿斗用过早饭,就在草庐外锻炼起了身体,这举动再次让宫內眾人惊讶。
  等到巳时过半,黄皓前来稟报:“陛下,尹大夫来了!”
  刘阿斗忙走出草庐恭候。
  这尹大夫是他的老师,尤其精通《左传》。这个时代尤其注重尊师重道,就连皇帝也不例外。
  等对方快到时,刘阿斗对著身形消瘦的尹默作揖:“先生一路辛劳,请入座。”
  尹默侧身迴避,就要跪拜行礼,刘阿斗连忙拦住,半请入草庐,让其在西席落座。
  尹默等刘阿斗先在对面坐下,才躬身坐下。
  略作沉默后,尹默没有寒暄,直接请刘阿斗拿出书简开讲。
  对此,刘阿斗只能默默一嘆,这也是过往的常態了。
  刘禪以往讲学时只有表面礼貌,落到实处就常常开小差,尹默在对面讲,他的心却飞去了天边,这样几次下来,尹默也就成了一个公事公办的老师,走个过场了事。
  【郑子產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
  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於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念完这段话,尹默顿了顿,看也不看刘阿斗一眼,继续道:“陛下,这段话言虽少,但义理却甚是精闢,说的是为政之道,愿陛下详思。子產是春秋时期的大贤,为孔子所推崇……”
  刘阿斗静听了一会,这尹默確实有真材实学,讲解的很好,只是学术性太强,缺乏趣味。但比他前世的那些老师来说,实在远远胜过。
  “孔子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果然善哉!我听说当初制定《蜀科》时,朝中就曾有宽猛之爭。”
  尹默一惊,抬头望向刘阿斗,见对方正端坐著注视他,目光炯炯有神,全无过往的散漫、拘谨神態,不由更加惊疑。
  “那时朝中臣吏大多主张以宽缓治蜀,理由是昔日高祖皇帝进入关中时,与民约法三章,秦民感念恩德,於是人心归附,高祖皇帝也由此根基牢固。敢问先生,是否有这回事?”
  尹默定了定神,才点头道:“陛下明鑑,当初確有此事。”
  刘阿斗接著说:“当时唯有相父力排眾议,认为时移世易,那时与高祖时期看似相仿,但实际上內情不同,不能等同看待。
  秦时律法严密而苛刻,秦民苦不堪言。但蜀地在刘焉、刘璋治下时,法禁鬆弛,官吏恣意,百姓娇宠,奢靡之风大胜,人心可谓丧乱。”
  见尹默始终面无表情,就问:“不知先生以为这宽猛之爭,谁对谁错?”
  “陛下方才也说了,丞相力排眾议,定下以严猛治蜀的方略,又何须再问对错?”
  刘阿斗心中“咦”了一声,敏锐察觉到尹默话语中的抗拒,继续追问:“先生,当初议政时谈的是理论,但我想事情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一试便知。如今《蜀科》已施行了將近十年,难道还分不出好坏对错吗?”
  尹默垂下眼皮,默坐了一会才回答:“丞相高瞻远瞩,確实独具慧眼。”
  对方这份不情不愿的態度,刘阿斗已经有了答案,这尹默是蜀地梓潼郡涪县人,作为本地人对他们这些外来者有些牴触情绪也可以理解,毕竟受《蜀科》影响最多的就是蜀地豪强呀。
  但眼前这个人的其他信息却是引起了刘阿斗的兴趣,而且是浓厚的兴趣。
  “听闻先生曾远游荆州求学?”
  “確有此事。”
  “不知先生师从哪位大贤?”
  “臣昔在荆州,从司马德操、宋仲子受业。”
  “这司马德操,可是当初向先帝推荐相父与庞靖侯为臥龙、凤雏的水镜先生?”
  “正是。”
  “竟然有如此渊源,依我看来,这位水镜先生实在是我汉室的大贤啊!不知水镜先生今在何处?”
  尹默嘆息道:“先师已於曹孟德下荆州时病故。”
  “这……大贤居然已去,我已无缘再见,可嘆可嘆!”刘阿斗站起身:“我实在鲁莽,却是冒犯先生了。”
  尹默起身迴避:“陛下求贤若渴,真情实意,还请无需自责。”
  “先生快请坐,”刘阿斗说:“先贤虽然逝去,但一定有教诲留存,请先生告诉我,好让我瞻仰先贤遗风遗德。”
  尹默又是惊讶又是不解,在刘阿斗再三求问下才道:“先师……先师虚己待人,与世无爭,视功名富贵如浮云,臣每每想起,都惭愧不已。”
  “愿闻其详。”
  “当初先师乡邻丟了猪,却误把先师家的猪认作丟失的猪,先师便把那猪让给邻人,后来邻人找到丟失的猪,就向先师赔罪,先师非但不责怪,反而厚待邻人。”
  “先生,恕我直言,这个故事我已听过多次,比如那曹操的曾祖父曹节就有类似的事跡,还有我汉家司徒刘宽,也有相似事跡。诸如此类还有好几例,为何会有这么多巧合?”
  “陛下,这是因为仁善同归,所以人虽然不同,但事情却相似。”
  “朕受教了,请先生继续说吧。”
  “昔日刘表少子刘琮前去拜访先师,恰逢先师正在菜园挥锄,刘琮隨从询问先师:司马君在吗?先师答:我就是。隨从喝骂:死佣,我家將军要求见司马徽,你这个田奴怎么敢冒认?
  於是先师返回家里,换了一身衣服再来相见,那些隨从见先师竟真是先师,都惊恐的叩头谢罪,先师却说:你这样让我很羞愧,我种菜这件事,现在让人知道了。”
  “水镜先生果真虚己待人,与世无爭,”刘阿斗感嘆:“世间淡泊名利的人虽然少,但如果留心寻找却总能找到,可若像水镜先生这种既有智慧又能超脱於尘世的贤者,却很少。”
  “想当初先帝受困於许昌时,就曾亲自耕作,聊以自娱。我还听说当年相父没有出仕时,也曾躬耕於南阳。由此可见,水镜先生的胸怀,是能与先帝和相父相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