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龙榻惊魂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夜。
  乾清宫。
  朱由检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不,不对——他不是被冻醒的。他是被一阵尖锐的、近乎癲狂的笑声从混沌中拉出来的。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宫墙外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带著太监特有的尖细尾音,在深秋的夜风里打著旋儿,渐渐消散在重檐叠嶂之中。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暗黄色的帐顶,绣著五爪金龙的纹样,龙目用金线盘出,在烛火映照下幽幽闪光。帐外有朦朧的人影晃动,铜盆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夹杂著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宫人在走动。
  “殿下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著刻意的恭顺和一丝他听不分明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警告。
  朱由检下意识想坐起来,头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火光、白綾、煤山上一棵歪脖子树;然后是另一段记忆,工整的、带著油墨味的史书字句:“天启七年八月,上不豫……召信王入宫……二十二日,崩於乾清宫……”
  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他记起来了。
  他不是信王朱由检。不,他现在是了。三天前他还是一个普通的歷史系研究生,熬夜写论文的时候心臟骤停——然后他就成了这位十七岁的信王,被紧急召入宫中,跪在皇兄的病榻前,听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皇帝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来,吾弟当为尧舜。”
  然后皇兄死了。
  然后他就成了这个帝国的新主人。
  而这个帝国——大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深渊。
  “殿下?”帐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多了一丝不耐烦,“魏公公遣人来问,殿下可安歇了?明日卯时还要去奉先殿告祭,殿下需养足精神才是。”
  魏公公。
  魏忠贤。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沉。
  他现在无比清晰地想起那些史书记载: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朱由校驾崩,二十四日朱由检登基。在这中间的两天里,魏忠贤权倾朝野,整个北京城的九门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新皇帝“意外”暴毙——只需要把今晚的炭火换成毒烟,或者在明天的粥里加一勺鹤顶红。
  史书上说崇禎登基初期“深居简出,不食宫中之物”,寸步不离自己的佩剑,甚至不敢喝宫里的水,只吃从信王府带来的乾粮。
  这就是一个十七岁少年面对当世最大权阉时的真实处境。
  而现在,这个少年就是他。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取灯来。”
  帐外的宫人似乎愣了一下——据说信王平日性情温和,说话从不用命令口吻。但片刻后,帐帘还是被掀开了,一个中年太监端著烛台躬身走进来,低垂著眼不敢直视。
  朱由检注意到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
  这个太监在怕什么?怕魏忠贤的人听见他方才语气不够恭敬?还是怕新皇帝秋后算帐?又或者——他本人在怕,这个少年天子能不能活过今晚?
  “你叫什么?”朱由检问。
  “奴婢……王承恩。”
  朱由检心头一震。
  这个名字他知道。明史上有名的忠僕,崇禎自縊时唯一陪在身边的人。而现在,这个在史书上以“忠烈”留名的太监,还只是乾清宫一个不起眼的值夜太监,满脸惶恐,像一只隨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王承恩,”朱由检压低声音,目光直视他,“你怕什么?”
  王承恩扑通跪倒,额头触地,浑身筛糠一般抖起来:“奴婢……奴婢不敢……”
  “你怕的不是我。”
  朱由检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於十七岁少年的东西——沉静,通透,以及一丝只有经歷过真正绝望的人才会拥有的、无所畏惧的平静。
  “你怕的是今晚这乾清宫外头,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这张龙床。你怕的是明天一早,来收尸的人会直接送你上路。因为你伺候了不该伺候的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王承恩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朱由检没有看他,而是转头望向案头那柄佩剑。那是天启皇帝留下的,剑鞘上还残留著上一位主人的体温。他伸手握住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起来。”
  王承恩哆嗦著站起来,眼泪已经淌了一脸。
  朱由检拔出佩剑,三尺青锋在烛火下映出一道寒光。他横剑膝上,声音依旧不大,却一字一句仿佛刻进了深秋的夜风里:
  “你去替我办一件事。出宫,去信王府,找我的旧人,让他们带一句话。”
  “什么……什么话?”
  朱由检抬眼,瞳孔里倒映著跳跃的烛火。
  “告诉他们——朕即天命。”
  王承恩浑身一震,瞪大了眼。
  这一句“朕”,不是信王该用的自称。但朱由检说得分明,自然,仿佛他本就该是这天下的主人,本就该坐在那张龙椅上,本就该——逆天改命。
  他站起身,佩剑入鞘,走向乾清宫的大门。
  门外,月光如水,映出长长的宫道。宫道尽头,隱约可见一群黑压压的身影——那是魏忠贤安排在宫中的眼线,正远远地盯著这边的动静。
  朱由检站在门槛內,没有踏出去。
  他知道,现在的他走出这扇门,有九成的概率会被“意外”杀死。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退。从这一刻起,他就是崇禎皇帝,就是大明的天子。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上辈子他读到这句话,只觉得悲壮。这辈子他站在这里,只觉得——还有机会。
  他攥紧了手中的剑,回头看了王承恩一眼:“还不快去?”
  王承恩咬了咬牙,深深一拜,转身冲入了夜色之中。
  朱由检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低头看著手里那柄天子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魏忠贤……九千岁……”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手审视猎物时的冷静。
  “史书上说你死於天启七年的十一月。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藻井上那幅巨大的盘龙彩绘,目光灼灼如星。
  “这一世,朕来教你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