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弃车保帅
  天启七年九月十九日
  (周应秋府邸)
  吏部尚书周应秋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桌上摊著一份弹劾他的摺子抄本——是刘宗周写的那道,措辞之严厉,让他看了三遍,手心全是冷汗。
  “三十万两……十七例……”他喃喃自语,手指不停地发抖。
  门被推开,管家匆匆进来:“老爷,崔大人来了。”
  周应秋站起来:“崔呈秀?”
  “是。”
  “快请!”
  片刻后,崔呈秀大步走进书房,脸色阴沉。周应秋连忙迎上去,声音发颤:“崔大人,魏公公怎么说?”
  崔呈秀没有答话,径直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魏公公让你上摺子请辞。”
  周应秋脸色一白:“请……请辞?”
  “对。”崔呈秀放下茶盏,“主动请辞,体面退场。皇上刚登基,不会对老臣赶尽杀绝。你走了,这事儿就结了。”
  “可是……”周应秋急道,“我若请辞,岂不是认了那些罪名?”
  “你不请辞,等皇上派人来查,罪名就不是认不认的问题了。”崔呈秀冷冷地看著他,“魏公公想保你,但你自己也要识趣。”
  周应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呈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退,魏公公记著你的好;你不退,到时候连退的余地都没有。”
  周应秋颓然坐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退。”
  (乾清宫)
  王承恩將一份奏摺呈到朱由检案前:“陛下,吏部尚书周应秋上摺子请辞。”
  朱由检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请辞……魏忠贤动作倒快。”
  “陛下,准还是不准?”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王承恩说:“去,传温体仁入宫面圣。”
  (乾清宫偏殿,午后)
  温体仁跪伏在地,听朱由检说了周应秋请辞的事。
  “陛下,不能准。”
  “为什么?”
  “周应秋若请辞而去,阉党虽失一吏部尚书,但元气未伤。臣要的不是他的乌纱帽,是阉党的胆。”温体仁抬起头,“臣请陛下驳回请辞,命都察院彻查。”
  朱由检沉吟片刻:“驳回请辞,魏忠贤会怎么想?”
  “他会知道,陛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温体仁语气平静,“而且,臣已经让刘宗周准备好了第二道摺子——不接受请辞,要求彻查。”
  朱由检盯著温体仁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臣只是尽力而为。”
  “准了。”朱由检站起身,“不过,朕要加一把火。”
  温体仁一愣。
  朱由检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周应秋的请辞摺子上批了一行字:
  “朕览卿奏,心甚惻然。然卿之罪,非请辞可免。著都察院即行彻具实奏。”
  他把摺子递给王承恩:“发回內阁,让他们擬旨。”
  温体仁看著那行字,心中暗暗佩服——陛下这一笔,比他的“驳回彻查”更狠。不仅驳回了请辞,还明说“非请辞可免”,这是断了周应秋的所有退路。
  (魏忠贤府邸)
  崔呈秀跌跌撞撞跑进书房:“公公,大事不好了!”
  魏忠贤正在喝茶,闻言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皇上驳回了周应秋的请辞!还批了一行字——『非请辞可免』,让都察院彻查!”
  魏忠贤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皇上这是要赶尽杀绝?”
  “公公,现在怎么办?”
  魏忠贤来回踱步,咬牙道:“去,告诉周应秋,让他把嘴闭紧。什么都別说,什么都別认。咱家去想办法。”
  “可是,都察院那边……”
  “曹思诚是咱们的人,他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了……”魏忠贤停下脚步,目光阴冷,“就让周应秋『病故』。”
  崔呈秀一惊:“公公,这……”
  “你以为咱家想这样吗?”魏忠贤一拍桌子,厉声道,“可皇上不给他活路,咱家也保不住他。与其让他被查出更多东西,还不如让他彻底闭嘴。”
  崔呈秀战战兢兢,不敢再问,低头领命。
  魏忠贤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温体仁……好一个温体仁。咱家小看你了。”
  (都察院)
  刘宗周正在值房整理卷宗,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处,走进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
  “刘大人,皇上的旨意你看到了吧?”曹思诚笑眯眯地坐下,“彻查周应秋案,这可是个大差事,可不能怠慢。”
  刘宗周冷冷地看著他:“我不想绕弯子,曹大人有话直说。”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刘大人,查案子要讲证据。周应秋是吏部尚书,朝廷重臣,没有確凿证据,可不能冤枉好人。”
  “冤枉?哼,证据我都有。”刘宗周將一叠卷宗推到曹思诚面前,“贪银三十万两的帐目,卖官十七例的供状,人证物证俱全。”
  曹思诚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刘大人,我劝你一句——这案子水很深,不是你我能趟的。”
  刘宗周直视他:“曹大人,我是御史。弹劾奸佞,是我的本分。便是豁出这条命来,我也要一查到底。”
  曹思诚嘆了口气,站起身:“既然如此,该说的我都说了,刘大人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出去,留下刘宗周一人坐在案前。
  刘宗周看著那叠卷宗,长长嘆了一口气。他知道,曹思诚是来警告他的——这案子的背后,是皇帝和魏忠贤的博弈。他只是一个棋子,隨时可能被拋弃。
  但他还是拿起笔,开始写奏章。
  (礼部,温体仁值房)
  夜深了,温体仁还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刘宗周送来的奏章。周应秋的罪证,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温体仁知道,这些罪证能不能用,不在於刘宗周写得有多详细,而在於皇上想不想用。
  他放下奏章,站起身走到窗前。
  “周应秋……”他喃喃自语,“你只是第一个。后面的人,会一个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