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下次来点新的
  林建国早上八点就来了老街,站在便利店门口等著。
  等到中午,林小北放学回来。
  林小北瞥了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敢叫。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站到下午五点,他走了。
  叶尘在仓库二楼窗户边看著这一切。
  他的神识同时锁著林建国皮包里那颗金色微粒。
  没动。那颗微粒安安静静的,跟一粒灰尘没什么区別。
  第二天。
  林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提了一个保温桶,里面装著排骨汤。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等林小北放学。
  周芸看不下去了,出来跟他说:“你进来坐嘛,外面多热。”
  “不了不了,我就在这等著。”
  中午,林小北回来了。
  林建国端著保温桶迎上去:“小北,我燉了排骨汤,你妈以前最喜欢——”
  “別提我妈。”
  林小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这次他没走。
  他站在那里,看著林建国手里的保温桶,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我不饿。”
  转身走了。
  但比昨天多说了三个字。
  林建国站在原地,眼睛发酸,嘴角却有了点弧度。
  叶尘蹲在巷口,假装在繫鞋带。
  他的神识依然锁著那颗微粒。
  还是没动。
  但叶尘注意到了一件事——当林小北跟林建国说话的那几秒钟,微粒的表面温度升高了零点零一度。
  微小的变化。
  如果不是叶尘这种级別的神识,绝对不可能发现。
  微粒在感应什么。
  感应林小北的情绪波动。
  叶尘眯了眯眼。
  有意思。
  ——
  第三天,下午。
  林建国还是来了。
  这次他没带汤,就是空著手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差了一些,嘴唇有点发白。是病在折腾他。
  林小北放学回来,看到林建国,这次没有直接走。
  他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书包带子攥在手里,盯著林建国看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走?”
  林建国身体抖了一下。
  “当年……为什么走?”林小北的声音发颤,“我妈怀著我的时候你就走了,你去哪了?”
  林建国低下头。
  “我欠了债……欠了很多钱。有人追债追到家里来,我怕连累你妈,就……跑了。”
  “跑了十六年?”
  “我一直想回来……但我没脸回来。后来我听说你妈走了,我更不敢回来了。”
  林小北眼睛也红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现在快死了才回来。”
  这话说得很残忍,但林建国没有反驳。
  “对。”他说,“我快死了才敢回来。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看看你。看你长这么大了,比我高了。”
  林建国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像你妈,长得像你妈。”
  林小北站在那,死死抿著嘴,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动。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滚”。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碗排骨汤……明天再带来吧。”
  然后他快步走进了巷子。
  林建国愣在原地,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他再也绷不住,蹲在便利店门口捂著脸哭。
  周芸在里面看著,眼睛也酸了。
  ——
  叶尘没有看这边。
  因为就在林小北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那颗金色微粒,动了。
  叶尘的全部注意力立刻集中到了那颗微粒上。
  它亮了。
  微弱的、肉眼完全不可见的光芒,从米粒大小的金色颗粒表面透了出来。
  同时,一道细如髮丝的信號,从微粒里面射出来,穿透了皮包,穿透了空气,朝著天空的方向射去。
  那道信號的方向——正是位面壁障之外,神界的方向。
  叶尘在它射出去的瞬间就截住了。
  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那道信號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悄无声息的碎了。
  没有传出去。
  然后叶尘的神识包裹住了那颗微粒,把它定住了。
  微粒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林建国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蹲在便利店门口哭。
  周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除了叶尘。
  ——
  晚上,仓库二楼。
  叶尘一个人坐在桌前,手心里托著一颗米粒大的金色颗粒。
  这就是他从林建国的皮包夹层里取出来的东西。
  趁林建国走的时候,他无声无息的把它取了出来。
  现在这颗微粒被他的力量封住了,没有任何活动。
  叶尘仔细的检查它。
  结构很精密。
  外壳是一种他认识的材料——神界特有的星辰金,只有真神级以上的存在才能炼化。
  內部是一道复杂的阵纹,功能有两个。
  第一,感应。感应混沌体的情绪波动。当混沌体的情绪產生剧烈变化的时候,这颗微粒会被激活。
  第二,定位。一旦被激活,它会向神界发送一道定位信號,精准的標记混沌体的位置。
  叶尘明白了。
  这颗东西不是用来监视的,是用来当导航的。
  之前天监也好,玄清也好,三个真神也好,他们都没能精准定位林小北的位置。因为叶尘布了阵法,遮蔽了一切。
  所以他们换了个办法。
  不从外面找,从里面標记。
  利用林建国这个普通人,把这颗微粒带到林小北身边。等林小北的情绪產生波动——比如见到失散多年的父亲,情绪激动的时候——微粒就会被激活,发出定位信號。
  精准锁定混沌体。
  然后神界的人就可以绕过叶尘的阵法,直接传送到林小北身边。
  好算计。
  用一个临死的父亲来当棋子。
  不需要控制他,不需要在他身上做任何手脚。只需要在他的包里塞一颗看不见的东西,然后让他自然而然的来找儿子。
  普通人,叶尘不会对普通人起疑心。
  一个快死的父亲想见儿子最后一面,天经地义的事,谁会怀疑?
  如果不是叶尘的神识强到能感知到米粒大小的温度变化,他可能真的会漏掉这个东西。
  好险。
  叶尘把那颗微粒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一会儿。
  白袍殿主。
  那个走之前留下算计目光的白袍殿主。
  果然有后手。
  ——
  “怎么了?”林婉清从外面回来,看到叶尘盯著桌上看。
  “过来看看这个。”
  林婉清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一颗……金色的小珠子?”
  “神界的东西。”叶尘说,“在林建国的包里找到的。”
  林婉清的表情变了:“那个人果然有问题?”
  “人没问题。”叶尘说,“他確实是小北的亲爹,確实得了绝症,確实想见儿子。这些都是真的。”
  “那这颗东西——”
  “是別人塞进去的。”叶尘说,“他自己不知道。可能是在他来江城的路上,被人无声无息的放进了他的包里。”
  林婉清沉默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信號你拦住了,他们应该收不到定位。”
  “收不到。”叶尘点了点头,“但他们会知道微粒被拦截了。会起疑心。”
  “那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叶尘想了想,笑了。
  “他们接下来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
  “因为我要给他们回一个信號。”
  叶尘拿起那颗微粒,放在两根手指之间。
  他把微粒里面的阵纹结构改了一下。
  把“定位信號”改成了一句话。
  然后他鬆开手指,让微粒自己把这句话发了出去。
  信號穿过大气层,穿过位面壁障的缝隙,飞向神界。
  ——
  神界,天道殿。
  白袍殿主正坐在殿內等待。
  微粒已经种下去八天了,按照他的估算,混沌体见到父亲之后,情绪波动应该会激活微粒。
  忽然,一道信號传了回来。
  白袍殿主立刻来了精神,马上打开感应。
  但接收到的不是定位坐標。
  是一句话。
  六个字。
  “下次来点新的。”
  白袍殿主的脸一下就黑了。
  ——
  老街,仓库二楼。
  叶尘拍了拍手,把那颗已经失去所有功能的微粒扔进垃圾桶里。
  橘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嫌弃的走开了。
  “搞定了。”叶尘说。
  林婉清看著他,笑了起来。
  “你就不怕激怒他们?”
  “激怒又怎样。”叶尘躺到床上,“他们还能比三个真神一起来更过分?”
  “那倒是。”
  叶尘闭上眼睛。
  “对了,林建国的事,你觉得要不要告诉小北?”
  “告诉他什么?”
  “他爸是被人当棋子利用了。”
  林婉清想了想,摇了摇头。
  “別说了。他爸是真的来看他的,这个是真的就够了。其他的事情,没必要让小北知道。”
  “嗯,我也这么想的。”
  叶尘翻了个身。
  林建国是不是棋子,不影响他是林小北的父亲这个事实。
  一个快死的人,想看儿子最后一面。
  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利用这件事的人。
  不过那是神界的人的错,跟林建国没关係。
  让小北跟他爸好好相处几个月吧。
  等林建国走了,小北至少不会留遗憾。
  ——
  但叶尘心里还在想另一件事。
  神界那边,微粒的计划失败了。
  他们已经用了两种方法——正面强攻,暗中定位。
  都失败了。
  接下来他们会用第三种方法。
  是什么?
  叶尘暂时想不到。
  但他知道,以白袍殿主的性格,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是被他嘲讽了一句“下次来点新的”之后。
  那个人一定会来新的。
  什么样的新?
  叶尘看著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弃了思考。
  想不到就不想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不管什么手段,只要他在一天,就没人动得了林小北。
  橘猫跳上床,踩著他的肚子转了两圈,趴下了。
  叶尘摸著猫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外卖要送。
  还有林小北跟他爸的排骨汤。
  希望那碗汤好喝。
  ——
  但此刻,神界天道殿深处。
  白袍殿主站在铜镜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下次来点新的”六个字还迴荡在他脑海里。
  他被羞辱了。
  铜镜里的那只金色眼睛再次睁开。
  “又失败了?”那个苍老的声音问。
  白袍殿主低下头:“是属下无能。”
  “无妨。”
  金色眼睛缓缓转动了一下。
  “你用的办法太小了。”
  “主上的意思是……”
  “既然他守著那个下界不走,那就——”
  金色眼睛里透出笑意。
  “让那个下界,变成他守不住的样子。”
  白袍殿主抬起头,眼神变了。
  “主上是说——全面打开壁障?”
  “不止。”
  那个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把所有位面的壁障,一起打开。”
  “让万界的东西,同时涌入地球。”
  “我看他一个人,能守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