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潜意识
  离开玄牝小组后,方晴便全职留在北大继续做讲师。此时已经是暑假,她要带的课不多,只有一个小学期的素质拓展研討班。
  二十来个学生,围著教室中间那张长桌。主题是创世神话的跨文化比较。这门课她已经讲了三年,內容非常熟练。
  课程是她先讲三十分钟,然后分小组內部研討三十分钟,最后三十分钟小组依次发言展示。
  她讲的每一句都对,语速、停顿、提问节奏,和她回北大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她原以为离开玄牝小组容易——她本来就是临时被叫过去帮忙。回来,继续做讲师,继续上课。
  但她在玄牝小组那一年看过的东西,改变了她对这些神话的看法。她现在讲的话,和她心里相信的事情,已经不是同一件。她每讲一句,都在偏离自己的內心。
  討论时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
  “老师,伏羲女媧规矩图,这个意象的本质是什么?”
  方晴看著他。
  “它是宇宙秩序建立者的视觉符號。”她说,“《楚帛书》里讲伏羲女媧『相婚配,造人类,定四时』。”
  她说完,自己听了一遍,標准的学术答案。
  “老师,那为什么不同文化里都有这种『秩序建立者』的形象?中国有伏羲女媧,巴比伦有马尔杜克,埃及有普塔,只靠文化传播能解释吗?”
  “这个问题学术界一直没有定论,各个学派的观点也比较多。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阅读一下麦克威策尔的《世界神话起源》。”
  课程很快结束,方晴返回了办公室,那个学生的问题再次出现在了耳边。
  为什么不同文化里都有同一种形象?
  她研究了二十年。文化传播论、心理结构论、原型论。每一种解释她都研究过。每一种解释她都不再相信。
  她想起一年多以前沈万钧说过的观点,人类神话的起源,可能就是超越日常的梦境或幻觉?而这些梦境,或许是与宇宙中某些我们尚未理解的奇特现象存在关联。
  “或许,这不只是文化的事情。”她自言自语道,“我得去找研究认知科学的人请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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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了翻校內的通讯录,很快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了眼前。
  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的甘教授,这几年一直在做集体无意识的认知模型研究。
  方晴之前和她见过两面,也算是有些熟悉,便发了邮件过去諮询。对方很快回復,约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当面交流。
  甘教授的办公室在王克楨楼12楼,门半开著,方晴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甘教授坐在桌前,看见方晴,推了推眼镜。这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衣著简洁大气。
  “方晴老师,许久没见了啊。”甘教授笑著说道,“上回见面还是两年前的学科论坛会。”
  “您当时讲的文化对大脑认知功能的影响机制,让我至今都印象深刻。”方晴说道,“今天冒昧来打扰您了,向您学习请教。”
  “方老师客气啦,谈不上请教,大家討论討论。”甘教授示意她坐下。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方晴说,“创世神话里那些反覆出现的形象,可能不只是文化传播。今天想找您聊一聊,有没有可能梦境、潜意识这些东西,在不同人脑子里產生了相似的结构?”
  “潜意识对人的影响,比一般人以为的大得多。”甘教授思索了一会,开口道,“做梦不是大脑隨便放电。梦里出现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有跨个体的共性,这也是我这几年一直在做的方向。”
  “为什么会有这种共性呢?”方晴问道。
  “不好说,或许是某一些共同的外部刺激,比如说大自然的现象,头顶的日月星辰,脚下的山川河流等等。这些元素在各个文明中都是相似的,產生的潜意识便有可能是相似的。”
  “听起来像是人的思维对外部环境的一种响应。”方晴理解了甘教授的意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是这种反应也都因人而异,即使是在相同的环境里,不同的人反应也都差异很大。”甘教授说道。
  “这种差异能有多大呢?”
  “正常的人话,也就是表现为梦里的元素相似,但是细节不同。个別人会表现得严重一些,重到一定程度,他们就会分不清梦里或者潜意识里的事和真实发生的事。极端情况下甚至会变得疯癲,临床上一般归到分离性障碍或者非典型精神病。”
  “极端情况下甚至会变得疯癲。”方晴重复了这句话。
  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反覆说“那个梦又回来了”,大家都认为是她的疯病又犯了。
  “是啊。”甘教授嘆了一口气,“这种案例虽然少,但並非没有。”
  “感谢您的解答,”方晴起身,“今天收穫很多。”
  “客气啦。后面有想法可以一起合作研究。”甘教授起身送了送她。
  走出办公室后,她在楼前的小路上摸出手机,翻到外公的號码。她已经好久没有主动给外公打过电话了。按了拨號,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哎,小晴啊。你怎么打电话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好久没打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天天早上去公园跟老王学太极拳,身体倍儿棒。”
  “那就好。您多注意身体。”方晴说道,“外公,我妈以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啊,日记本什么的?”
  “没有吧,你妈不写日记。”外公说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样啊。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她了,看看有没有留下点什么。”
  “唉。她的疯病都快四十年没犯了,也是我大意了。”电话那头长嘆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次一犯病就这么严重了。”
  “外公,这事儿不能怪您,我们都没想到。”方晴说道。
  “你要是想看记录的话,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地方有。”外公说道,“她在文化局那边有几个工作用的本子,当时做地方志整理的笔记啥的。明天我去问问看,能不能复印一份回来。”
  “嗯嗯,麻烦您跑一趟了。”
  “一家人客气啥,你国庆回来不?”
  “回来。”
  掛了电话,方晴把手机放回了包里,向人文学苑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