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画本
  国庆当天上午,方晴就坐高铁回家了。她爸去世早,母亲走后,家里只剩外公一个人,八十一岁,身体还算硬朗。她到家时是下午两点,外公在门口等她。
  吃完饭,外公从书房抱出一个纸袋。
  “工作笔记复印件,五本。”他说。
  他又从纸袋下面拿出一个本子。
  “这个是原件。文化局说里面都是一些涂鸦,和工作没关係,之前混在了工作记录里。他们留著没啥用,就让我拿回来了。”
  方晴接过那个本子,封皮发旧,边角有些卷。
  她翻了一下,里面是手绘的画。
  “我也看不懂。”外公说,“你自己看吧。”
  方晴先翻了翻复印的工作笔记。
  母亲做的是地方志整理,涉及面很广。第一本是关於本地神话传说的整理。母亲抄了一段《淮南子》的女媧补天。
  “於是女媧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鰲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旁边是母亲的注释——蝇头小楷,稳定、规范。此段为汉代以来流传最广之女媧补天版本,五色石指五行,补天行为象徵宇宙秩序的重建。
  正常的学术注释。
  但在这段注释下面半厘米的位置,有一行红笔字。
  这里不对,她用的不是石头,是族人的命。
  她继续翻下去,每隔几页总会有一些新的、不一样的红笔註解。
  这些批註针对的都是上古神话,后羿、共工、伏羲、女媧……
  基本上每一个神话后面,都有红笔的奇怪標註。
  这些红字和常规的黑字註解有著一样的字跡,一样的运笔结构,只是顏色不同。
  她翻完五本工作笔记,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把工作笔记放回纸袋,拿出了那个满是涂鸦的画本。
  第一页画的是一群小人,站在一个巨大的长筒状物体旁边。它像是一个炮管,比人还长,前端有方框结构,后端有类似散热片的纹路。
  炮口的方向,对著天上的十个圆圈。
  底部写了一行小字:后羿射日。
  方晴仔细看了看这张图,母亲为什么要用现代工业的风格画这么一张后羿射日的画面?
  她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一张巨大的网。一群小鸟嘴里衔著东西在往下丟。图的下面,也有一行小字:不能再让他们动网了。
  方晴皱了皱眉,她没有看懂这个图讲的是什么。她的认知里面,没有这种神话意象。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张更抽象,只有一堆奇奇怪怪的圆圈和一些波浪线,没有任何文字註解。
  再往后的画面,越来越抽象,也越来越潦草。
  她翻到了最后一张,这张应该只画了一半,右半边是一大片空白,左半边是几个三角形和四边形,歪歪扭扭。
  中间一个大符號,也由三角和四边形拼成,比別的都大。
  其他小的图形朝著它伏下去,像在朝拜。也有几个是站著的,举著什么,朝大符號扎过去。
  大符號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朝拜的、攻击的,它立在所有图形最前面,朝向右半边的空白。
  而右半边的空白最边缘,有一张大口,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整个画册,一共二十张图画,除了第一张她全都看不懂。
  “小晴,出来吃饭了。”外公在门外喊她。
  方晴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看完了?”
  “嗯。”方晴把画本放在了茶几上。
  外公在沙发对面坐下,方晴想问点什么,又没问出来。
  “你妈那时候,跟我说她又看见了。”外公说,“我以为是疯病又犯了,带她去了医院,但是医生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说看见什么了吗?”
  “不知道,说的话都是乱七八糟的,完全听不懂。”外公看著茶几上那本真本。
  “我本以为过段时间就会自己好了。四十年前那次犯病治疗,吃了太多苦,我不忍心再把她送过去。”外公低著头,“没想到会这样……”
  方晴没有接话。外公起身往厨房去,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小晴,或许你妈说的话,都是真的,你想挖的就去挖吧。但是有一点,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做傻事。我现在只有你了。”
  “嗯,外公放心,我没事的。”
  外公走了出去,方晴在客厅里坐著。
  天已经黑了,她把那本画册重新打开,从第一页开始,又翻了一遍。
  ——
  国庆节后,林夏没有回bj,而是直接去了锦屏。
  穿过17.5公里的锦屏山隧道,再次进入地下2300米的暗物质实验室时,林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九年前,自己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那个偏振信號。
  他的临时办公室是主控室隔壁的一间小屋,是当时带他的王姐安排的。当时她还只是个副教授,一直在为职称发愁,现在已经接替张院士,成为了实验室的常务副主任。
  他到实验室里看了一圈,整体布局没什么大变化。角落里放著一个铁架子,半米高,两层格,最下面装了万向轮。架子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
  那是他读博第三年自己焊的。当时实验室设备升级调试,经常需要在不同的探测器之间挪动示波器,搬来搬去太麻烦,他自己就搞了这个能推的架子。
  他走过去,用手推了一下,轮子还能转。
  “师哥。”一个抱著资料的女孩从门口探头进来,“我查了一下物流,你的设备明天就到啦。”
  这是他毕业那年刚进组的小师妹樊晶晶,下个月就要答辩毕业了。和林夏简单聊了几句后,她便匆匆离开,回去准备答辩材料了。
  设备到货开箱的时候,林夏注意到仪器外壳的原管理员標籤清晰可见:
  中科大物理学院,张宇恆!
  看著这个名字,他不由自由的想起了自己脑子里的那个白班。
  “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时间里,设备到位,开始安装、布线和低温调试。当林夏对照著赫茨伯格的邮件进行调试时,却发现,所有的参数都已经预设完成了,有一些参数甚至比赫茨伯格给出的效果还要好。
  他调出了后台日誌,却发现过去的调试记录、校准记录和歷史数据,全都被清空了,只剩下主界面中缓存保留的参数集。
  后面的日子里,他白天在实验室不断测试设备,晚上回去分析火种的数据。而与此同时,猎户座参旗六、波江座鈇燧一、九斿三先后变暗消失,伽马射线的强度一度重回2.9倍峰值,却始终未能突破更高值。
  如此多的恆星接连消失,人们开始对官方之前的解释產生了怀疑。
  掩体星的观点无法解释这么多恆星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