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者竟然是我?
  b3层旧卷库最里头那排工位,灯白得发冷,空调口一直响,纸味压在鼻尖,闷得人发钝。林默盯著天平屏幕,数值卡在78,011號文件压在灯箱边,没动,桌上那支黑钢笔也停住了,笔尖悬著,没落下去。
  “超了。”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卡尺夹在指间,指腹一压,纸角立刻顶住纸口。標准克重65,这批旧卷他摸过太多,差一克都不对,现在多了十三克,实打实压在手上。
  “1947年的纸,不该有这分量。”声音压得很低,没进异常申报,林默反手夹住装订边,卡尺往孔里一送,3.3。
  他眼皮一跳,卡尺再往里送半格,还是3.3。011號的数字他没再看第二眼,先把旁边的009號拽过来,3.0,010號,3.0,012號,还是3.0。隔壁工位静了一下,卢美华从挡板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捏著保温杯盖:“又哪份不对?”林默没回头,眼睛还钉在011號上:“011號。”
  “中午要不要你带饭?”
  “不用。”
  “番茄炒蛋。”她把杯盖扣了一下。
  林默指腹在纸张边缘的毛刺上摩挲了一下:“带份米饭。”
  “行。”卢美华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刚刚有人来问过你这批卷,工號留了,名字没留全,手里攥著钥匙,站那儿没说几句。”
  林默这才抬眼:“工號。”
  “只看见后两位,17。”她指尖在杯盖上敲了两下,“只是个残缺编號,不一定能锁到人,你別太较真。今天先別碰別的卷。”
  “来意。”
  “没说。”卢美华缩回挡板后头前,又补了一句,“饭我给你带回来,你先把手上这份看完。”
  “知道了。”
  保温杯盖轻轻扣了一声。b3层又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和天平待机的电流声。林默把放大镜拿出来,按住011號文件,直接压到灯箱上,死者姓名栏,三个楷体字,齐整得过头——林建国。他眼睫没动,放大镜往左挪了点。
  “这字不对。”
  “哪不对?”卢美华的声音从挡板后头飘过来。
  “刮过。”
  “你又来了。”她没出来,声音隔著挡板传过来,“一份旧卷,你都能看出花来。”
  林默没接话,手指压著纸面,盯住“林”字第一横下方那道浅沟:“右手下刀,右深左浅。”那边没出声。他顺著痕跡往下扫,颳得最重的地方压在“默”字区域,几层痕叠在一起,像来回补过好几遍,旁边“林”字只剩一道浅痕,“国”字最乾净。林默把放大倍率再拧高,镜片几乎贴到纸面。
  “先颳了默。”
  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头再补建国。”纸纤维里,墨水渗著,底下压出残印。第一字,双木林,第二字,上头一横一撇一竖折,下面四点。默。林默。
  他名字,压在姓名栏底下,挤得很深。黑钢笔在指间停了半秒,接著又转起来,笔夹敲著中指关节,叮、叮、叮,没个准。
  “谁改的。”
  这三个字几乎贴著纸面吐出来。挡板后静了两秒:“你看见什么了?”
  “底字是我名字。”
  “你自己看准了?”
  “过来看。”
  椅子拖动声响了一下,卢美华终於绕出来。她扫到姓名栏,脸色一下就变了,嘴唇动了动:“这谁动的手?”
  “还没证据。”
  “这不是系统录入,这像是手工刮的。”
  “看得出来。”
  “你先別动。”卢美华把手按在挡板上,“我去拿紫外灯。”
  “快点。”
  “卷宗还在这儿。”她看了他一眼,“人跑不跑,不归你现在管。”
  说完,她转身去了工具间。林默把卷宗压稳,呼吸放平。桌面上那支钢笔在指间一顿一顿地转,像在磨什么。没多会儿,卢美华回来了,手里拎著紫外灯:“给你。今天这事,先別往系统里补申报。”
  “理由。”
  “先看完。”
  林默接过紫外灯,顺手关掉工位上方那排日光灯。角落一下沉了,只剩灯箱边缘透出来的一点白。紫外灯亮起,365纳米的光铺满纸面。正常旧纸泛淡蓝,011號上那三个字却亮得发白,刺眼,像刚写上去没多久。
  卢美华喉咙动了一下:“这不对吧。”林默盯著那三个字:“纸面和装订,都是近三年动过的。”
  “能確定?”
  “墨层偏新,只能先记疑点。”
  “那就是说……”
  “这份不是原样存到今天。”
  “谁会往死亡证明上贴你爸的名字?”卢美华的声音发紧,“这事不对。”
  林默把紫外灯关了,黑暗里,钢笔帽扣回笔身,声音很清。
  “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
  卢美华抿了抿唇:“你先记。”
  “嗯。”
  林默翻开牛皮笔记本,空白页摊平,钢笔落下去,一笔一画写得很稳。2024-03-18——a-1937-011异常描述:克重78,標准65。孔径3.3,標准3.0。姓名栏存在刮改痕跡,残留“林默”,覆写“林建国”。
  纸面及装订疑似近三年改动。待验证项:1.篡改时间。2.篡改者。3.背面批註来源。
  他写完,停了一下,又在页边补上一行:背面铅笔批註,待覆核。卢美华站在一旁扫了一眼:“你这本子,记得倒细。”
  “习惯。”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写,估计还得说你死板。”
  林默没接话,只把卷宗翻过来,灯箱一压,背面显出来一行淡得快看不见的铅笔字。
  “原件存疑,待覆核。”
  七个字,没署名,没日期。卢美华眼皮一跳:“这行字,也是后添的?”
  “先看笔跡。”
  她俯身看了一眼:“2h,轻压,左倾。”
  “像谁写的。”
  “像……”卢美华顿了顿,后半句没吐出来。
  林默已经从笔记本最前面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便签。纸角卷著,字还清楚。十四岁那年,父亲书桌上撕下来的。
  “默默,冰箱里有饭,微波炉三分钟。”
  林默把便签压到灯箱上,和那行铅笔字並排放著。一模一样。卢美华看著两张纸,半天没出声,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爸的字,真是这个样。”林默把便签收回夹层:“嗯。”
  “那这批註,就麻烦了。”
  “怎么说。”
  “要么是他写的,要么是学他写字的人写的。”卢美华盯著那行字,声音更低了,“这事先別往外说。”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父亲失踪那天,家里没留字条。七天后,母亲也没回来。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他拉开抽屉,把卷宗夹抽出来,翻回背面那页,再看了一眼那行铅笔批註。
  “原件存疑,待覆核。”
  他把这七个字记进脑子里,抬手敲开电脑。档案管理后台亮起来,界面一闪,输入框停在那儿。
  “你真要查流转?”卢美华站在旁边,手还搭著保温杯,“这东西一动,后台就留痕。”
  “我知道。”
  “那你还动。”
  “先看记录。”
  卢美华没再拦,只盯著屏幕:“你快点。”林默输入卷宗编號,按下“流转歷史”。屏幕闪了一下,列表弹出来。入库时间,2019年6月,来源,旧档整体移交。经手人,周正平,后面三次调阅记录一排排列开,2021年3月17日,借阅人空白,2021年3月18日,归还人空白。
  备註栏里写著一行:“常规抽检,无异常。”林默扫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边,“这行不对。”
  “怎么看的?”卢美华凑近半步。
  “不是原始栏位。”林默点开详细日誌,“字距不对,渲染也不对,像外部文本贴进来的,系统默认备註不会这样。”
  “谁这么留痕。”
  “先记下来。”
  他点开2021年3月17日那条记录,借阅单编號空著,审批人空著,借阅事由空著,只剩一个时间戳,2021-03-17 22:41:33。
  “晚上十点四十一。”林默盯著那串数字,“不是工作时间。”
  卢美华脸色也沉了:“夜里借卷,不合规。”
  “下面还有。”
  他往下点,灰字浮出来:终端编號,t-b3-09,林默手指停住了。卢美华皱眉:“09號?”
  “b3层只有八台机子,编號01到08。”林默眼睛没离开屏幕,“09不存在。”
  “系统错了?”
  “先算异常,不能直接下结论。”他把那行字记进本子里,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异常全部落在空栏位:借阅人空、审批人空、事由空、终端编號空。已填栏位无任何改动痕跡“这个编號要覆核。”
  “这个编號要覆核。”
  卢美华吸了口气,没再说话。林默合上日誌页面,笔尖在纸上落得很稳。2021-03-17 22:41:33,异常借阅记录。备註栏疑似后贴入。
  终端编號t-b3-09,待覆核。
  “够了。”他说。
  “你不往下查了?”
  “今天先到这儿。”林默把笔记本一合,“011號被动过,能先確定这个。”
  卢美华看著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那你別一个人乱找。”
  “我不出去。”
  “真的?”
  “先把卷宗看完。”
  卢美华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没松:“行,我现在去给你拿饭。这回真去,马上回来。”
  “快点。”
  “知道了。”
  她拿起保温杯,转身往外走,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走廊里,很快就远了。林默没坐回去,手指搭在桌边,盯著那台黑掉的电脑屏幕。镜面里映出他半张脸,没什么表情。电子表跳著11:47。
  实际时间11:44,快了三分钟。午饭还没到,他已经没胃口了。走廊那头,卢美华的脚步声彻底没了。b3层又空下来,剩空调和电流声。
  林默低下头,重新把011號文件压回灯箱上。就在这时,背面那行“原件存疑,待覆核“旁边,忽然轻轻亮了一下。原本只有七个字的位置外侧,又慢慢浮出一截更浅的痕,像有人刚按著笔补完,字还没完全压进纸里。
  工位电话骤然响起,听筒里没有杂音,只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平静冰冷:“別查了。死者就是你。”
  忙音响起的瞬间,林默握著听筒的指尖猛地收紧。他立刻按下回拨键,听筒里只有空號提示音。低头看分机显示屏,来电號码栏一片空白。他翻开牛皮笔记本,在 001號记录末尾用力写下:2024-03-18 11:48,分机 07来电,声纹与本人完全一致,內容“別查了死者就是你。”
  来电號码空白,无法回拨。写完,他把 011號卷宗锁进工位最底层的私人保险柜,钥匙贴身收好。只有写在纸上的东西,才不会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