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谁刷走了那十七秒
  第二天一早,林默第一个到馆,他先核对了昨晚的所有记录:电话异常、卷宗刮改、空白借阅记录,每一条都清晰地写在牛皮笔记本上,没有任何被篡改的痕跡。
  然后他翻出昨晚的巡检表,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补记上:b3层走廊暗区,地面潮湿,来源不明。
  走廊暗区里,灯管一闪一闪,滋滋响个不停,昨晚的巡检表上,这里多出一条手写补记:地面潮湿,来源不明。
  林默是顺著这条记录回到这里的,刚一脚踩进水里,鞋底轻响一下,脚步跟著停住,他抬头,看向前面的黑影。
  b3层的灯分三段,中间那段早就坏了,拖到现在没修,只剩两头应急灯撑著。灯一明一灭,整条走廊都发灰,人站进去,轮廓都跟著虚。黑影贴在暗区边缘,脚下有一圈未乾的水印,像是刚从这儿退开。
  林默蹲下,摘掉右手白手套,指尖按上去。湿的,边缘卷著,中心还压著一层水膜,手一碰就滑。他先拍照,编號存档,又把手套重新戴好,从腰包里摸出一小条试纸贴上去,再摸出手机灯照了一眼。
  “偏蓝。”
  他低声补了一句。
  “弱碱。”
  手机灯没关,林默又把温度计笔插进水里。数字跳了两下,停住,18.2c。他抬眼扫向墙角的温湿度计,19.8c。
  “差 1.6。”
  这句更轻,像是丟给自己听的,林默站起身,沿著墙边看了一圈,b3层的管线图他入职第一周就背熟了,这条走廊底下没有水管,东墙里的供水主管离这儿四十多米,排水在负一层,喷淋头在入口那边,也够不著这里。
  “不是管道。”
  他说完,又盯回那团水痕。
  “也不是冷凝。”
  保洁组用的是自来水,ph不会偏蓝。也不会留这种味道。他掏出手机,拍了三张。全景,近景,试纸和比色卡。
  时间戳卡在 14:07。手机塞回兜里,人往走廊深处走,今天排班表上有 a-1937的环境检测,正好能顺手去储藏间拿调湿设备,门禁白天调不了,晚上再找保安开权限也来得及。
  眼下先把能做的做了,调湿仪摆在最里面的架子上,落著灰,林默拎出来,电池槽空著,顺手换上两节五號电池,按下开关,指示灯亮起来。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暗区时,脚步慢了半拍。他低头看向刚才那片水,干了。干得乾乾净净,连水印都没剩。
  林默把调湿仪放到地上,蹲下去,掌心平平贴上砖面,冷,干,硬,砖缝里本来还有灰,那一小片却空得发白,像有人蹲在这里,一点一点擦过去,他凑近闻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酒精味。
  “速干剂。”
  这味道他熟,保洁不用,成本太高,批不下来,修復室里有,林默抬头看了眼手机。14:51,从他第一次路过,到现在,四十四分钟,有人进来过,擦了水,又喷了速干剂,他抬手,指甲在墙上轻敲三下。
  声音闷在走廊里,没起迴响,入口那边,监控红灯亮著,镜头对著门禁,不对著暗区,想进暗区,得先从它眼皮底下过,林默拎起调湿仪,回了工位。
  他没去找保洁,正常保洁不会用速干剂,问了也白问,下午剩下的时间,他把 a-1937的环境检测报告填完,温度 20.1c,湿度 47%,都在范围里。
  系统报表只录这些,水渍另记在牛皮本上。他录进系统,把状態改成“环境达標”,四点半,卢美华拎著奶茶回来,放了一杯在桌角,林默没碰,直接开口:
  “a-1937卷宗,2021年 3月有一次借阅记录。你那时候转正了吧?”卢美华把自己那杯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动作顿了顿。
  “2021年 3月?”她抬头看他一眼,“我那会儿刚转正没多久,大多在二楼做数位化扫描,b3这边很少下,怎么,卷宗出问题了?”
  “3月 17號晚上,有人借走过这份卷宗,第二天还回来。借阅人信息空了。”
  卢美华把椅子转过来,正对著他。
  “系统偶尔抽一下,少一条两条也正常,你问老周了没?”
  “没问。”
  “那你先问他啊。”她把奶茶杯放下,声音压低一点,“你跑来问我,什么意思?”
  林默盯著她:“那段时间,b3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有?”卢美华皱了下眉,像在翻记忆。
  “没有,都挺正常。”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对了,那年春天负二层漏过水,闹了一阵,不在 b3。”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卢美华看著他,嘴角动了动,没接。过了两秒,她才低声补了一句:“不过 2019年那批扫描,不是老周一个人带的,外包组先过了一轮,017这个號,我没记错的话,像是那批里的人。”林默目光没动。
  “你確定?”
  “我说了,是像。”卢美华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那阵子人换得快,编號留没留下来都难说,你真要查,先想清楚谁能把借阅记录抹空。”
  林默转回屏幕,左手夹著的钢笔帽已经捏白了,就是没扣回去。
  “林默。”
  “嗯。”
  “那捲宗……你別太较真。”她声音又压低一点,“老档案本来就乱,系统迁移的时候少点东西,太常见了,查不出什么的。”
  林默没接这句,直接点开扫描日誌系统,內网里,每份文件入库时都会留电子版,他输入 a-1937-011,点查询。页面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目光就钉住了。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標题写著“xx慈善机构登记表”,里面是一份民国时期的人员名册。跟他在实体卷宗里看到的那份死亡证明,完全不是一回事。
  “同一个编號,两份文件。”林默盯著屏幕,声音没起伏,“纸的是死亡证明,电子的是慈善登记表。”
  卢美华脸色没动,手指却在桌沿上轻敲了一下。
  “你確定没看错?”
  “你自己看。”
  她没动,林默点开属性信息,上传时间:2019年 8月 12日,14:23:07,操作员编號:b3-opr-017。
  “017。”
  林默盯著那个编號,手指在滑鼠上压了一下。
  “b3层 2019年在编扫描员就三个人,015到 017,谁是 017,调人事就知道。”
  “你想查这个?”
  “我已经在查了。”
  卢美华抿了下嘴:“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人换了文件。”
  “你怎么就確定是换,不是录错了?”
  “录错了,扫描件不会跟原件差这么多。”
  卢美华没再接,林默关掉属性窗口,退出检索页,后台日誌清不掉,他只把本机页面退乾净,免得別人一坐下就看见,桌面跳回来,右下角时间一闪:16:08。离下班还剩不到一小时,他站起身。
  “你又要去哪儿?”
  “监控室。”
  “林默。”
  “嗯?”
  “別把自己搭进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拎著本子就走,…………晚上八点,馆里的人差不多空了。林默刷卡进监控室的时候,老赵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才抬头。
  “小林?这么晚还不走?”
  “调个录像。”
  “哪个段?”
  “今天下午,b3走廊入口,一点到三点。”
  老赵没立刻让位,先把值班登记簿推过来。
  “写用途,只看回放,不拷贝,不外传。”
  林默低头写了四个字:环境异常覆核。老赵看了一眼,这才把手机一放,往旁边挪了挪。
  “你自己拉,我在边上看著。”
  林默坐上去,拉出今天的监控,直接拖到 13:00,四倍速回放,13:12,他进走廊,13:24,他出来,没问题。
  他把进度条往后拉,13:47,画面闪了一下,林默手指一顿,马上切回一倍,拉到 13:47:15,逐帧。
  13:47:15,空,13:47:16,空,13:47:17,画面亮了一下,下一帧直接跳到 13:47:34,是被精准切掉了十七秒。
  前后画面的光影角度完全衔接,没有任何跳帧痕跡,就像这段时间本身就不存在一样。
  林默盯著屏幕,没出声,他把两帧截图拉大,前一帧里应急灯投在墙上的影子是斜的,后一帧里,影子直了一点。
  他敲了敲桌面。
  “老赵。”
  “哎。”
  “这段谁动过?”
  老赵抬起头:“动过?没人能动吧,自动录的,三十天一覆盖。”
  “后台权限呢?”
  “信息科那边。”老赵看了他一眼,“我们保安只能看回放。”
  “今天下午,有人来调过这段吗?”
  “没有,就你一个。”
  “確定?”
  “这点事我还能记错?”老赵皱眉,“真没有。”
  林默点了点头,拉快时间轴,快进到 14:00到 15:00。14:07,他再次进走廊。14:19,拎著调湿仪出来,然后一直到 14:51,他第二次进去,走廊入口都空著。
  空著,可水渍被擦掉了,林默把画面停住,转头看老赵:“这监控,谁能改?”老赵愣了一下:“你啥意思?”
  “我问你,谁能改。”
  “我不是跟你说了,信息科。”老赵把手机塞回兜里,声音也低了,“你別瞎琢磨,监控这玩意儿,谁都不敢碰。”
  “信息科里,谁碰过这台?”
  “我哪知道。”
  “今天下午,有人进过监控室没有?”
  “没有。”
  “確定没有?”
  “真没有。”老赵被他盯得不舒服,往后靠了靠,“你到底查啥呢?一段录像而已,能查出花来?”
  林默没答,拿出牛皮笔记本,借著监控室的灯写下几行字,2024-03-18—b3-01—暗区水渍弱碱,温低於环境 1.6c,四十四分钟內被清除,13:47:17-13:47:34,入口监控缺失十七秒,拼接痕跡明显,14:19-14:51,入口监控无人经过,现场痕跡已变。
  待验证:清理者进入路径,速干剂来源,监控是否存在二次篡改,他写得很快,写完合上本子,起身往外走。老赵在后面叫住他:“小林。”林默回头。
  “这事你要真想往下挖,先想清楚,门往哪边开。”老赵盯著他,“別到时候,门没开,先把自己埋了。”
  林默没接话,推门出去,走廊里黑得厉害,只有应急灯还在喘,林默没直接去停车场,转身又刷了一次卡,回到 b3。
  暗区那一段,安安静静,他打开手机灯,走到下午那片水渍消失的位置,掏出紫外灯,灯亮起来,地面浮出一片淡蓝的光,形状跟他下午看到的一样,擦得很乾净,一点边都没漏,可东侧第三条砖缝里,还有一点东西没清掉。
  一粒灰白色粉末,卡在缝底,不到指甲盖四分之一大,不开灯根本看不见。
  林默取出镊子,夹起那点粉末,放进透明证物袋里。粉末很细,很乾,边缘一夹还拉出一点细丝,摸著不像灰,倒像纸浆磨出来的东西。
  “纸?”
  他吐出这个字,眉头压了一下,又像某种有机物干了以后剩下的渣,他把证物袋塞进上衣內侧口袋,跟钢笔放在一起,指尖在笔桿尾端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盯了两秒,把紫外灯往下压了压。
  地砖缝里,又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不是飘出来的,是从缝底往外挤。林默盯著那一点,没动,身后,门禁面板旁的维护小屏忽然亮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门禁边上,调出本地刷卡缓存,最近二十条记录默认外显,一页就能翻完,今天下午,14:07,有一条,他自己进来取调湿设备。再往前翻,13:45,还有一条,刷卡人编號:空白。林默盯著那两个字,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压紧了一下。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沉,手法完全一致:只清空关键栏位,保留时间戳和系统格式,和三年前那条借阅记录属於同一类痕跡结构。
  他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2024-03-18 13:45,b3层门禁空白刷卡记录,与 2021-03-17借阅异常同源。
  与 2021年异常记录手法一致。写完,他合上本子,转身往出口走,身后的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门禁屏幕跟著闪了一下,又多出一条记录,编號依旧是空白,时间正停在 14:51。
  可他明明还没走到门口。